在兩側宮婢公公的簇擁之下,皇上走在最前麵,皇後在畔。兩人接受著滿殿的跪拜,緩緩走向正座。一聲聲“萬歲”振聾發聵,映襯出皇室的赫赫天威。

從步入大殿,任素言便感受到了兩道炙熱的目光,一道溫柔和煦,如春日的第一縷驕陽,另一道則熾烈火熱,好似熊熊烈火,灼燒著她的臉龐,又像是在問責。

碩王恭恭敬敬的行著禮,麵色卻黑到幾乎能滴出墨來。渾身的氣血一股腦往上湧,很快便激起了青筋,幾乎要暴露了自己那快壓製不住的情緒。他微微抬眸,看向高坐在正座之上,華服煥然的女子,眸子有些酸痛。

她,還真是不聽話!

在梁佑璋大手一揮,道“平身”之時,任素言朝那道和煦的目光,微微點了點頭,露出淡淡的微笑。

祁放對她同樣報以微笑,眸光一轉,轉向了坐在他左側,隔著十步距離的碩王,暗暗歎了一口氣。

他的成全,貌似沒有換回她想要的東西。若是當初他將她強留在突厥,她會不會幸福一點,會不會比陪著此生總痛恨的男人,比肩而立,接受群臣的朝拜,要幸福一點點呢。

重活一世,又怎樣。她還是那個認定一個人,就算飛蛾撲火也無悔的女子。

隻可惜,她從來沒為他做過一次飛蛾。若是他,大概也不舍得讓她去做撲火的飛蛾吧。

任素言避開了碩王的目光,眸子在大殿上掃過,審視著每一個人。她對危險的感知,一向很敏銳。碩王手下那名叫“齊瑾”的人,要想意圖對祁放不利,一定偷偷溜進了殿內。

她必須要阻止那個人。

梁佑璋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可她早就無心再聽,更無心思慮這場國宴過去之後,她將何去何從。她隻知道,祁放絕對不能出事,更不能在碩王手上出事。

“今日喜迎大王子來都,朕先敬大王子一杯。”言罷,他便頗有豪情的一飲而盡。

祁放含蓄一笑,並不舉杯,微微頷首道:“在 子一向不好,不便喝酒。”

身子不好?這些官家小姐聞言,一個個皆探過頭朝他望去。但見他麵色慘白,的確看上去有些病態。

一時間這些人心裏打了退堂鼓,不知他得的是怎樣的病,若是命不久矣,嫁過去守活寡,她們是萬萬不願意的。

可他連舉杯都不舉的行徑,落在那些官員眼裏,竟是全全不把皇上放在眼裏,充滿著傲慢與不屑。

雖然突厥是作為戰勝國而來,大嶽不敢得罪他,但他這樣傲慢的行徑,還是讓梁佑璋黑了臉。

“朕竟不知,無意得罪,還望大王子見諒。”梁佑璋淡淡一笑,說道:“我們大嶽地大物博,奇人異士更是數不勝數。大王子若不介意,朕讓太醫來為您把把脈?”

他又一垂首,畢恭畢敬道:“無妨!都是些老毛病,總歸暫時要不了命,早已習慣了。”

那些官家小姐聞言,皆是鬆了一口氣。

又是寒暄了幾句,他都一一答過,模樣誠懇,隻是言語間似有若無的,總能給坐在正座之上的那位天子一些難堪,敵意滿滿。

梁佑璋心知他是不能怠慢的貴賓,隻得一忍再忍。最後幹脆不問了,大手一揮,讓樂師登殿,奏響一曲《陽春白雪》。

因為這場國宴,是為和親之事。故而一曲終了後,便是各府小姐獻藝的時間。

或舞弄水袖,跳一出驚鴻之舞,或撥弦弄鼓,奏一曲女兒心思。琴棋書畫,各顯神通。

不過好似都不得那位突厥大王子的心,隻見他暗暗垂眸,玩弄著手中精致的茶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這讓那些挖空心思,使勁渾身解數盡力展現自己的官家小姐,很是喪氣。

又是一曲終了,梁佑璋朝祁放道:“今日赴宴的都是與公主身份一樣尊貴的官家小姐,個個品貌絕佳,賢良淑德,不知大王子可有中意的?”

祁放淡淡一笑,似水般的眸光在正對麵食案前一個個頷首垂眸,麵露緋紅的女子臉上滑過,繼而轉過眸子,望向正座,卻是看向他身畔的人:“聽聞皇後娘娘有一胞妹,名喚素如,不知在下這消息可還準確?”

任素言蹙了蹙眉頭,不明白他為何會提起素如,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低聲回答:“正是。”

“皇後娘娘身份尊貴,任府任承明曾是令我突厥將領十分敬畏的大將軍,他帶領的承林軍,可謂是一支鐵軍,聽聞任府大公子還是朝中的禁軍統領。在下以為,素如姑娘這樣的身份,應當是在座各位姑娘中最最顯赫的了,不知今日這種場麵,她為何不在場?”祁放的聲音不高不低,但卻擲地有聲,目光轉向了梁佑璋。

朝廷對任府百般打壓,任承明大將軍一職早就是徒有虛名,如今在漠陽城不過是一個閑散人等,這是大嶽朝堂之上公開的秘密。皇後娘娘更是岌岌可危,麵臨著廢後之險。雲礫乃是當初擬這份和親待選名單的人,他自是連考慮都沒考慮過任府。

倒沒有太多別的原因,隻是打心底裏認為如今的任府便是連送女兒遠嫁和親的資格都沒有。

故而他此言一出,萬籟寂靜。

梁佑璋覺得這個突厥大王子實在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他分明已經給足了他麵子,身為一國之君卻對他一個大王子處處忍讓。可偏偏他總以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得寸進尺,實在讓人厭煩的很。

他這樣說,豈不是在說今日赴宴的這些官家小姐身份並不尊貴,大嶽誠意全無嗎?

他忍了忍,低聲道:“想必是奴才們遺漏了,竟沒有給任府下帖子。看來大王子和五小姐結緣在前,朕倒差點壞了一樁好姻緣。來人呐,還不快去任府請五小姐!”

祁放微微一笑,道:“不必。倒還稱不上姻緣,隻是在下今日入城時,馬驚著了五小姐,這才與五小姐有了一麵之緣。眼下瞧不見她,想起來,便隨口一問。”

正聽二人說話間,任素言忽而感受到一陣危險臨近,好似有雙眼睛在遠處盯著殿內。她猛然抬眸,明亮的眸子似乎望見了正對著殿門口的另一座宮殿的青瓦上在月亮的清輝下隱隱約約閃著一點刺眼的光芒。

像是一顆璀璨的夜明珠,又像是尖銳的箭頭在月光下被折射出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