碩王淡淡一笑,放下酒盅,抬起清亮的眸子,對上他的目光。
僵持了片刻,祁放再次道明了來意:“今日我來,行蹤隱秘,無人知曉。王爺不必擔心有人會拿我登門拜訪在朝堂上大做文章。所以,王爺該將阿言還給我了吧。”
碩王唇邊的那絲笑意陡然一頓,繼而眉眼眯的更深,笑意更濃,然而那目光卻冷冽的像是從冰窖裏搬出的還騰著白霧的冰塊。
“還給你?大王子這話說的未免太欠妥吧。”
祁放頷首低低一笑,道:“既然來了,我便開門見山,不和王爺兜圈子。這次在下假托和親之名,千裏迢迢趕來大嶽國都,目的便是為了接阿言回突厥。原本我已準備拿北境三城與你們皇帝交換,不曾想還未來得及與皇帝談判,便遇了這樣的事情。這樣也好,隻要你將阿言還給我,突厥攻下的北境三城,待你功成身就之時,我便將其送與你做賀禮,為你的錦繡江山增磚添瓦。”
碩王換了個姿勢,身子微微往前傾了一傾,昏暗的燈火忽明忽暗,在他好似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的眼睛裏映上一層淡淡的光亮,握酒盅的手因用力,虎口都成了青白色。
他彎唇一笑,一字一頓道:“三城?你便是傾盡突厥,本王也絕不交換!”
祁放偏過頭,低笑出聲,才又回過頭,撞上他的眸子:“碩王爺,突厥大營一別,是我給你的機會。可這機會,王爺卻沒能好好把握。你知道她和坐在龍椅上的那位究竟是如何的恩怨情仇嗎?你知道她為他征戰半生,最後落得的結局嗎?王爺倒是心大,舍得讓她回都,入宮,為後。當日,我以為碩王和那個人不一樣,這才舍得放手,將阿言托付給你。到如今,我才發覺,無論前世舍得讓她上陣殺敵,深入敵營的他,還是舍得讓她回都入宮的你...”
“砰”的一聲,酒盅撞向案台,發出一聲脆響,他頓了一頓,餘光瞥向被碎片紮破的指尖一點鮮紅。
此生他鮮少動怒,甚至連情緒都很少變化。可此刻, 藏在內心深處,幾乎被人遺忘的那股憤怒卻在一刹那覺醒。
他頓了頓,才一字一頓的說:“你們都一樣,都隻是利用她達到自己的目的。”
碩王怔怔地看著他,心頭百種心情交織翻湧,片刻之後化作了唇邊一聲長長的歎息:“我沒攔住她。你應當也知道她是怎樣的性子,我攔不住她。”
祁放大袖一拂,拂掉案台上的碎片,又拾了個酒盅,執起酒壺斟滿酒盅,情緒歸於了平靜。
“王爺打算將阿言留在身邊嗎?”他問。
“那是自然。”
“留在國都?”祁放又問。
碩王眉頭微蹙,點了點頭:“我已為她備好新的身份,從此這個世上不會再有任府大小姐,不會再有皇後娘娘,她可以以一個全新的身份安穩的待在我身邊。”
“安穩?”祁放譏笑,“王爺身處皇權漩渦中心,一舉一動都被人盯著。阿言那張臉,在國都,又有幾人沒見過。你讓她如何安穩?莫不是碩王準備讓她戴一輩子麵紗?倘若一朝她的身份重新公諸於世,王爺可曾想過她又該如何在這世間立足?”
他攤了攤手,望向碩王:“且不論這個,如今和皇帝的博弈,王爺眼瞅著是占了上風,想必不消多時便可功成名就。到那時,你還讓她去做皇後?還是一個永遠無法拋頭露臉的皇後?”
見碩王不言,他又道:“我可以帶她回突厥,不光是她,還有她放在心尖尖上的整個任府。父王年前已經立了王弟為儲君,我們突厥王室人丁不如大嶽興盛,鮮少勾心弄權之事。我與王弟相交甚好,他絕對不會為難阿言,突厥也絕不會為難任家。阿言窮其一生,為得便是保任家安然一世,不重蹈覆轍。”
碩王垂著眼瞼,半截臉都隱在了黑暗裏,沉默了良久,才聽到他低低的悶笑。
他抬起眸,眼角是遮不住的笑意,像是自信,又像是在遮擋著什麽:“你可以給她,卻並不見得她會要。丫頭的心在我這兒,大王子拿不走。你能做的那些,本王同樣做的到。無論是任府,還是丫頭,我絕不會讓他們受一丁點兒委屈。至於她的身份......大王子又如何得知,她不願意委屈一些,陪在我身邊?”
“王爺舍得讓她委屈?”祁放眉眼冷冽,定定地盯著他。
碩王聳了聳肩,頗是無奈的歎了口氣,話中卻沒有一個字不透著敵意。不是那種刀劍見血的敵意,而是那種酸溜溜的敵意。
“沒辦法。比起讓她躺在突厥的大草原上睹物思我,夜不能寐,倒不如讓她先委屈一些。本王自然舍不得讓她一輩子活在另一個身份下,隻不過做這些事情都需要時間。我相信,丫頭可以等。而我也絕不會讓她等太久。”
“再者說...”他看向祁放,意味深長的眯起眼睛:“大王子舍不得她委屈,想必也不舍得她為難。今日這些話,本王希望大王子不要對她說。她的性子,大王子也不是不知道。她欠你的是命,是血債,心裏一直耿耿於懷。若你向她提起,保不齊她心一軟,便違心同你回突厥了。這樣一來,她難受,我難受,想來大王子也不會好受。”
祁放一愣,垂下眸子,長久無言。
耳畔傳來一陣急急的腳步聲,旋即門前人影婆娑,有人停在了門前。
“王爺,任姐姐醒了!”
他眉間露出喜色,隨即警惕地望了眼麵前的男人,故作輕鬆的拍了拍大腿,“丫頭醒了,大王子可以去看她。我不是個大度的男人,容忍你去見她已經是底線。她欠你的債,我自會替她還。還望大王子不要在她麵前提起......”
話還未說完,便被站起的男人給冷冷打斷:“王爺奪愛的方式未免卑鄙了些。在下倒覺得阿言有自己選擇的權利,無論王爺如何說,隻要她若樂意與我回突厥,我自然會帶她離開。”
碩王也站起身,無奈地搖了搖頭,道:“沒辦法,她若帶著任府一家老小離開國都跟你去了突厥。我這孤兒寡父的,著實淒慘。我舍得愛妻,孩子也舍不得母親呀。”
語罷,他沒再理會祁放好似尊雕塑僵在原地的身影,衝門口喊道:“靈鶯,帶貴客去臥房見王妃。”
靈鶯聞言,推開了門,謹慎的望進去,瞧了瞧他身畔的人,才小心翼翼的問:“王爺,您不去嗎?”
“來日方長,不急在朝朝暮暮。”男人笑道。
祁放聞言,僵硬的身體終於挪動了三分,他大步闊闊的邁出門,領著二十隨靈鶯往臥房走去。
一陣冷風襲來,卷起木門,“咣”的一聲砸向門框。男人明亮的笑容,在望不見祁放的背影後,刹那間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