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傅琮站了起身，朝皇上拱手道：“皇上，在下奉父皇命令，攜千車糧草而來。父皇托我問一句，皇上與我大曆的約定，何時履行？”

音落，大殿頓時陷入一陣沉寂。

梁佑璋的眸子冷冷的看向祁放，低聲道：“大王子派人刺殺朕一案，尚未查清。和親之事，先暫且擱置。”

語罷，他的目光在群臣臉上掃過，沉聲道：“今年大旱，國庫空虛，百姓饑不果腹。朕曾書信給大曆皇帝，借了千車糧草，賑災為民。大曆皇帝想要問朕借十萬精兵，朕已應允。”

“十萬精兵?不知這十萬精兵是衝誰而去？”有大臣冷聲問道。

梁佑璋的臉色僵了一僵，他自然不能當著突厥大王子的麵，說所謂借兵，實則是為了與大曆前後夾擊，直逼突厥。

可臣子們步步緊逼，他的臉色也越來越差，冰棱似的目光看向祁放：“大王子派人刺殺朕，突厥侵占我大嶽數十座城池。而今大曆願意親近我大嶽，報屈辱之仇。朕為何不從！”

有人冷哼一聲，言辭犀利：“當初可是皇上下令攻打突厥，卻斷軍糧草，耗得國庫空虛，兵馬不足，兵敗如山倒。當日臣等百般勸阻，也無濟於事。皇上，這等屈辱，還不是您自找的。”

梁佑璋“騰”地一下站起身來，他額上青筋暴露，雙手成拳，怒聲質問：“許善，你以下犯上，忤逆君主，莫不是想造反。”

話音剛落，便見席間臣子以元柏清為首，都站起身來，走到殿中，齊齊跪下。

元柏清高舉著一根金鞭，跪在眾人之首。他兩鬢灰白，渾濁的眼睛裏卻迸射出異樣的光彩，聲音渾厚有力，字字擲地有聲。

“先皇賜臣金鞭，賦予臣鞭撻君王的使命，臣一直銘記於心，未敢忘懷。今聖上之行，臣等不敢苟同。還望皇上收回成命！”

“還望皇上收回成命！”

呼聲此起彼伏的響起，響徹在空****的大殿之上。

梁佑璋見狀，怒極反笑，聲音陰冷：“若朕說不呢？”

“皇上登基四年以來，不聽諫言，寵信奸佞，以至於大嶽戰火綿延，民不聊生。若皇上迷途知返，臣等必定殫精竭慮，盡所能輔佐身畔。可若皇上一意孤行，非要壞了與突厥的和親之好。那臣等身為大嶽子民，也絕不能袖手旁觀。”

元柏清抬起渾濁的眸子，他的目光冰冷而決絕，聲音恭敬，卻透著讓人難以忽視的力量：“先祖立下的規矩，皇上理應遵守！”

梁佑璋惡 地盯著他，猩紅的眼睛迸射出毒蛇一般的目光，恨不能將他千刀萬剮。

“元大人，您這是什麽意思？”

“皇上為君不賢，臣等不能看著大嶽百年基業，毀於一旦。還望皇上，退位、讓賢！”元柏清雙手高舉著金鞭，大殿之內燈火通明，更襯得金鞭熠熠生輝，威嚴無比。

“你們這群逆賊！逆賊！”梁佑璋冷喝一聲，大袖一揮，“來人呐，將這些叛逆之賊，給朕拿下！”

話音一落，很快便從大殿外湧入無數侍衛，個個手持利劍，對準跪在殿前的一眾大臣。

傅琮輕輕抿了一口清酒，看著眼前這場鬧劇，默默勾起笑容。

“先祖立下的律法在前，臣等怎為逆賊？”元柏清冷聲道。

突然，跪在殿前的大臣中傳來一聲高呼：“突厥侵占我北境十城，狼子野心。今大曆皇子攜糧草來都，誠意滿滿。爾等非但對琮王不敬，如今還逼上朝堂，逼君禪位。敢問諸位大臣，究竟忠的是碩王，還是聖上！”

雲礫緩緩從人群中站起身來，朝著梁佑璋的方向拱了拱手，審視的目光在大臣臉上一一滑過，“大嶽律法在前，若三品以上官員，聯名彈劾君主，君主必須禪位。臣位居二品尚書郎，願意效忠皇上！”

元柏清心下一沉，陰鷙的目光落在雲礫的臉上。國宴之前，他們分明是協商好的，可雲礫卻在此刻反水。難道他還真以為，保下皇帝的皇位，日後皇帝便會對他禮讓三分嗎？

就在這時，傅琮緩緩站起身，嗤笑一聲：“大嶽國內亂，在下略有耳聞，隻是沒想到大嶽的臣子如此膽大妄為，竟然可以脅迫君主。說起來，這些與我大曆並無關係。諸位大人在在下麵前演這麽一出，莫不是想逼迫聖上退位，不承認與我大曆的約定。如今千車糧草已經入都，在下與皇妹的性命都懸在此。如此，你們的國事，我便不能坐視不理了。”

“在下遠途而來，自然帶了禮物來。諸位大人不妨先瞧上一瞧在下的禮物......”他微微一笑，目光灼灼的落在麵紗女子的臉上，拍了拍手，低聲道：“帶上來。”

任素言冷目橫過他，雙眸緊緊地盯著殿門。

不多時，有侍衛架著一名身形孱弱的女子走進大殿，她身穿一身紫蘿碧裙，白玉海棠簪綰住長發，看裝束竟像是世家小姐。隻可惜臉上傷疤縱橫交錯，有些結了痂，有些還化了黃膿。讓人看著惡心，幾乎嘔吐。

那侍衛用力將她甩在地上，女子身子前傾，用手撐住地板。眾人這時才發現，她的右手少了五指。

“這個姑娘，諸位應該是熟悉的吧。”傅琮說道。

大臣們一時麵麵相覷，不明白這又是唱的哪一出。唯獨元柏清的臉，猛然沉了下來。而梁佑璋的瞳孔幾乎在一瞬間驟然緊縮。侍奉在四周的宮人驀地瞪大雙眼，深深地埋下頭。

曾經琴靈宮的掌事宮女青支便是這樣的斷指，不久前她跟著璨若公主嫁到了任府，沒幾日便突然失蹤了。

此刻見她一張娟秀的小臉滿是令人作嘔的疤痕，眾人齊齊驚愕。任素言的手攥成拳頭，收在衣袖中，幾乎噴出火的眸子緊緊地盯著傅琮。

傅琮得意一笑，問青支：“碩王妃是誰？”

“她啊。”青支強撐著身子，抬眸望向任素言的方向，“她自然是碩王妃。”

傅琮臉色稍稍一沉，問道：“是嗎？那日，你可不是這麽說的。”

“哦，對了。我忘記了，您讓我說碩王妃其實是先皇後。”青支微抬下巴，傅琮卻從她疤痕膿流的臉上看到了譏誚的表情。

傅琮也不怒，突然間殿前一排侍衛齊齊拉弓，對準了趴在地上，氣若遊絲的青支。

任素言一時隻覺心整個被揪了起來。

青支突然朝前爬了兩步，用沙啞的聲音嘶吼：“奴婢實在不知道碩王妃究竟是誰，雲府將奴婢抓了去，百般用刑，奴婢不得不屈打成招，嫁禍給碩王妃啊！”

陡然間，大殿上的氣氛更加凝重起來。

雲礫眉眼一愣，不可思議的望向跪在地上的女子。

朝臣私聯大曆皇子，這是何等的罪名！

他當即怒吼：“這個賤婢，怎能血口噴人。來人，放箭，將這個賤婢亂箭射死！”

“我身上穿的可是雲小姐的衣裳。”青支冷聲道，“還是雲小姐親自拿給我的。為了對付碩王，雲府與大曆人串通，意圖栽贓嫁禍。”

朝臣們聞言，冰冷的目光齊刷刷的望向雲礫。怪不得他臨時反水，不惜與滿朝文武為敵，也不怕日後皇上計較他曾深夜往碩王府送藥，原來是攀上了琮王。

傅琮眉間似有訝異，他的確沒意識到一個小小的婢女竟有如此的心誌，難道她真的不怕死嗎？

但他很快便斂起眼中訝異的光芒，因為他看見大殿外，有簇煙火燦然綻放。

他冷聲道：“你倒真是個忠心耿耿的丫鬟。”

霎時間，從他的袖間飛出一道影子，隻聽一聲悶響，一根飛鏢正中青支的額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