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素言從夢中驚醒，滿頭大汗。
琴兒端著盆跪在一側，李夫人正拿熱毛巾幫她擦著臉。李惜芙和李惜安則一臉擔憂的的站在一側。
見她醒來，李惜芙驚喜的喚了一聲：“娘，邱雪姐姐醒了。”
她隻覺渾身乏得厲害，眼睛連睜開都萬分困難。四周燈火通明，人影綽綽，她茫然又疲憊的眸色在眾人臉上掃過，便再度闔上。
這個夢太過真實，她微微動了下手，發現手中空落落的，並沒有那僧人賜予的佛珠，才恍然從夢中真正醒來。
什麽佛珠，什麽命盤解法。大抵是她日有所思，才會做這樣的夢。
李夫人抬手探了下她的額頭，仍舊麵露憂色道：“怎麽還是這麽燙？”
任素言回過神來，掙紮著就要起身，李夫人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擔憂道：“你還在病裏，不要起身。”
李惜芙迎上前來，探了探她的額頭，擔心道：“邱雪姐姐，你都昏了一日了。依照大夫的囑咐，給你灌了好幾次藥，怎的還不見好？”
任素言望了眼搖曳的燭火，徹底緩過神來，原來已經過了一整日。
李夫人為她掖了掖被子，眸子略顯疲憊。
難道他們竟然在這兒守了整整一天？任素言的心頭湧上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感。
“你說這好好的，怎麽突然就病了呢？這一病，還這般厲害，可如何是好呀。”李夫人從琴兒手中接過熱毛巾，輕輕覆在她的額前。
說著，她朝李惜芙道：“你站在這兒幹嘛？還不快去把煨在火上的參湯端來，雪兒一整天都沒吃東西了。”
不待李惜芙答，一側沉默的李惜安就應了聲：“我去端來。”
李惜芙嗔怪了一句：“知道你疼邱雪姐姐，連姑母賞的千年人參，自己不舍得吃，都拿來給邱雪姐姐煲湯。真不知道誰才是你親生的。”
任素言不覺有些訝異，心頭一股暖流騰起，一時不知所味。李惜芙自然沒有惡意，她是把她當自家人，才會這般肆無忌憚的說著玩笑話。
隻是皇後娘娘賞賜的東西，李夫人自己都不舍得吃，竟舍得拿來給她吃，這樣的恩情，她唯恐自己受不起。
她還是掙紮著起了身，還未開口，李夫人便看穿了她的意思：“並非是我舍不得吃，隻是那樣好的東西，我身體無恙，吃了也是浪費。你生病，自然拿來給你煲湯，惜安，平日裏也常喝。這丫頭啊，身體自幼強健，沒讓她喝參湯，在這兒嚼舌根呢。”
李惜芙不滿地撅起小嘴：“我才沒有嚼舌根。娘，你這樣說，倒好像是我不心疼邱雪姐姐一樣。”
李夫人眯起眼，嗬嗬笑出了聲。李惜安端著食盤走了進來，小心翼翼地遞給李夫人。
參湯熱氣蒸騰，隔著白茫茫的熱氣，任素言恍然覺得這一幕十分熟悉，父母和兄長妹妹的笑臉一一在腦海中滑過。
她有些愣神。
“可是，想起自己的家人了？”李夫人叫了她兩聲，見沒反應，輕歎一氣，抓住她的手問道。
任素言回過神，衝她淡淡笑了笑。
“我從未問過你家裏的情形，自己暗自揣摩，也不知是不是冒犯了。”
任素言的聲音有些沙啞，卻是出奇的柔和：“沒什麽冒犯，我的父母的確都已經登了極樂。”
李夫人看向她的目光更加慈愛憐惜，低聲道：“如今你喚我一聲幹娘，李府便是你的家。我們李府雖不是什麽皇親國戚，但想來也能護你一世安樂。”
她還記得自己跪在雪地裏，望著滿院狼藉血跡的那種絕望和撕心裂肺的感覺。
她以為這輩子再也嚐不到這種溫暖，卻沒想到能在大曆遇到他們。
自外頭走來一個婢子，微微屈膝道：“夫人，憶心公主派人送來了一些藥，可要為邱姑娘煎上？”
李夫人道：“煎上吧。”
那婢子才走出去，便見一道鬆青色的身影走了進來。
“表哥，你怎麽來了？”李惜芙驚奇地喚了一聲，迎了上去。
彥王捏了捏她的鼻子，道：“母後聽聞邱雪姑娘著了風寒，便讓我帶太醫來瞧一瞧。”
盛情難卻，任素言隻得由那太醫把了脈，又開了些藥，方才離去。
這一場病來得氣勢洶洶，毫無征兆，這一病竟是病了大半個月，仍不見好。
李夫人著急，終日守著她，怎麽勸都不聽，不過半月，人就清減了一圈。
任素言也覺得這場病來得太過奇怪，分明大夫看過，風寒已祛，卻依舊頭腦昏沉，四肢酸軟，終日乏得厲害，麵色也不大好看。
除了李府人急的焦頭爛額，梁佑臻更是擔憂的坐立難安。傅憶心也到李府瞧過她，也覺得奇怪。
就在梁佑臻急得幾乎要修書一封回大嶽，讓高靈快馬加鞭趕來時，李夫人忽然提出要帶她去靈法寺去找惠忠大師瞧一瞧。
李夫人崇信佛緣，每年中秋節後都會去靈法寺，添些香火，小住上一段時日，為李府祈福。那位惠忠大師，說是參透天機的得道高僧。任素言久病不得因，她心中著急，恰逢中秋將至，便生出了要帶著她一起去的念頭。
“大曆的冬天，比大嶽要冷。現在才是秋季，便要披上狐裘。那靈法寺在京城外的一座高山頂，終年雲霧繚繞，寒氣逼人。正因為此，百姓才覺得靈驗。我覺著你怕是去了蠱蟲落下的病根，這會兒又犯了。落下的病本就是寒疾，怎能再去那種地方受寒。我已經飛鴿傳書給高靈，讓她趕來了。”
梁佑臻聽完她的話，嚴詞拒絕。
任素言卻是淡淡一笑，唇色蒼白，顯露出一種疲憊的病態：“我已經答應了。幹娘這些時日為我揪心，人都瘦了一大圈。我和她一起去靈法寺，也能給她求個安心。”
梁佑臻無奈地歎了口氣，低聲道：“你如今是把李府當成自己家了嗎？”
“我隻是不想辜負他們而已。”任素言挑了挑燈芯，聲音有些沙啞：“我隱隱有種感覺，命盤之說是可以破的。那天，我做了一個夢。”
她的目光燃起一絲斑駁的火焰，那個近乎真實的夢境，再一次在腦海中浮現。
靈法寺，僧人——
她總覺得自己能遇到些什麽。
梁佑臻擒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捂著：“命盤之說，本就不存在。你一向是自己嚇自己。”
“一個死了的人，都能重新活過來。這世上有什麽事不存在的？”任素言幾不可察的歎了口氣，“我曾經想讓自己變得堅不可摧，可偏偏有那麽一個人像把火似的，將我心裏那座冰山一點點給融了。可惜人一旦不那麽堅不可摧，就容易瞻前顧後。我想阿念，想和你回去。所以那命盤之說，我不可能不顧及......”
梁佑臻聞言眸光異常黑亮，不由心頭火熱。
他低歎一氣，道：“你可知，魏將軍和文府那兩位少爺已經回來了。”
算起來魏光攜家眷回京，文府的兩位少爺隨行回京，也有一段時日了。可整個京城風平浪靜，靜的讓人覺得心慌。
“文府的這兩個兒子，老三文建傑，老四文建德，都比死去的文建禮要難對付的多。他們大哥的死，小妹的死，和長姐腹中皇嗣的性命都算在了你和李府頭上。你若隨李夫人去靈法寺，便是給了他們可乘之機。他們一定會想辦法讓你們有去無回。”梁佑臻捏緊她的手心，道。
任素言淡笑，輕鬆道：“你會讓我有去無回？”
“我隻會讓他們有去無回。”梁佑臻脫口而出，半晌終於歎了一口氣，“我隻是不想你去涉險。”
她彎起眉角，眸底星光閃爍：“傅琮的這隻手臂，我要徹底折了他。”
梁佑臻抬眸，但見她笑容和煦，竟是難得的輕鬆，恍若少女的模樣。
她柔聲道：“夫君，幫我？”
梁佑臻終於心花怒放。眉頭舒展，一掃擔憂和陰霾，彎起那雙燦若桃花似的眼眸，露出標準的“碩王”笑容：“再叫一聲，本王就幫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