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彥慘淡一笑，仍是不信。

“魏府小姐的生辰就在不日後。聽惜芙說，魏府要宴請賓客，為她慶祝。她的這生辰，不是及笄大禮，也不是什麽重要日子。魏府卻要大肆操辦，這裏的個中緣由，殿下可曾深思過？”任素言平靜的望著他。

突然間，傅彥像是想到了什麽，目光陡然一亮。

任素言繼續道：“魏彤是魏家的寶貝疙瘩，就是要月亮，魏將軍也得摘下來給她。她傾心於殿下，而殿下在朝堂前的一貫做派十分令人青眼，想來魏家也十分中意這樁親事兒。”

“可魏家與傅琮先結了親。父皇已經下旨，賜婚蘭心公主和魏嘉。”傅彥仍不大解。

任素言隻笑：“那到底是琮王和蘭心公主去向皇上求的婚事。這魏府心中縱有不滿，也是萬萬不能表露的。傅琮行事的果斷狠辣，魏府雖剛回京不久，卻未必不了解。但拿文府一事兒來說，文鴻運盡心盡力為琮王籌謀，到頭來惹怒皇上，被舉家抄斬的時候，琮王還在府上作著畫兒。人人心中都有杆秤，魏府自然知道，一旦踏進這趟渾水裏，便沒有再上岸的道理。如今傅琮強行把他們拉下水，他們不得不擇良木而棲，顯然他們覺得傅琮不是塊令人安心的良木。”

“還有...”任素言頓了頓，目光中閃爍著微光：“文皇後的餘蔭早就庇護不了傅琮。皇帝對他偏愛，也該走到盡頭。殿下，以後就是你的光明路了。”

傅彥暗自垂下眸子，唇角勾出一絲苦澀的笑意：“何為是光明大道？這隻不過是一條被逼上絕境，不得不走的路。”

任素言低低的歎了一口氣。

他的身上再沒有那股子固執，而是被一層如霜般的滄桑籠罩。 之間，他像是突然變了一個人，行事愈發穩重，穩重間多了些不易顯露的鋒芒，隨時準備給背後偷襲的敵人一刀重擊。

李皇後的死，對他而言是致命的，卻也是敲醒他心中那座大鍾的棒槌。

“那勞煩 多照看惜芙......”他頓了頓，目光依依的在李惜芙院子的方向膠著，悵然歎道：“我便不去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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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彤生辰那日，你可要去？”碩王坐在芳竹館裏的小凳子上，身上披著狐裘大衣，手在暖爐上暖熱，複而覆上她握著字筆，冰冷的手。

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令任素言措不及防，一個“念”字才剛寫完上半部分，手一抖，愣是點了一點，成了個“令”。

“自然要去。”

大曆比突厥更要靠北，冬天來得早，寒意也更重一些。

才不過十一月上旬，天兒已經開始飄起雪花。

大雪冰封，人都躲在各屋子裏，擁著暖爐，品著糕點，沒人會來她這芳竹館。梁佑臻便是在這時踏雪而來，掀了她的窗子進來的。

梁佑臻望著她那一行不算娟秀的字，輕聲道：“以後擬信這種事情，還是讓為夫來吧。”

“我自幼跟著父親習武，雖也練過字，卻總寫不好看。”

“那是因為你心不靜！”梁佑臻緩緩站起身，一手撐著桌沿，抓住她的手，在宣紙上寫字。

“魏府想來是想借這次宴會，向朝中顯貴，表明自己的心思。他幾乎宴請了滿京城的貴胄，皇帝念他才回京，也未阻攔。這次的宴會，不光傅琮，傅彥都在受邀之列，就連雍親王都要去。魏將軍甚至還給我遞了帖子。”

他話語輕落，宣紙上正好書了一個娟秀的“念”字。

“雍親王膝下僅有一子，將才一歲，不但已經會走路，話也說的利索。他心中歡喜，便將誕下這個兒子的侍妾立為正妃。丫頭...”梁佑臻沒有放開她的手，聲音中充滿擔憂。

“被扶為正妃的人，就是當年領著傅琮的人馬，闖入我家，屠了我任府婢子小廝，要了母親和嫂嫂命的雲映芷。”任素言的聲音十分平靜，卻有一種難以名狀的寒意悄悄漫開。

“璨兒的仇，我記在心裏，雲映芷絕不會落得好死。丫頭，可她總歸是見過你真實麵容的。你也說，若你的身份暴露，如今大曆和大嶽交好，皇帝絕不敢為難你，隻會為難李府。你為何還要去？”

“她既然已經成為了雍親王妃，隻要我還在大曆，還在李府，遲早有一日會見麵。躲也躲不過，不過雲映芷，她絕不敢暴露我的身份。”任素言擱下筆，梁佑臻卻從她身後環住了她，令她不能起身。

“她如今不是孑然一人，她的兒子就是她的軟肋。若她還不想自己的兒子死的話，她就絕不會暴露我的身份。”任素言平靜地說道。

“是啊。雍親王年過半百，不曾有子嗣。雲映芷被傅琮送去雍親王府不到兩個月，便懷上了身孕，這孩子的身份實在值得深思。”梁佑臻說道。

“所以，不必著急。”任素言勾唇一笑：“雲映芷是傅琮安排在雍親王身邊的一顆棋子，可是這棋子離開主人的手太久了，不見得聽話。那雍親王是個性情暴戾之人，又有些折磨人的怪癖。雲映芷被傅琮送去他身邊，等同於被送入了龍潭虎穴。”

說到此處，她的笑容愈甚：“這一回兒，我想看一出蛇咬蛇，狗咬狗的大戲。”

看到她計劃的如此周密，梁佑臻也放下了心。

“丫頭！”梁佑臻忽然將她攔腰抱起，任素言驚呼一聲，待反應過來，整個人都被他圈在了懷裏。

他就這麽抱著她，大步闊闊的走向榻邊。

“這是在李府！”任素言的臉上有一絲緋紅，隨即目光四處飄去，見他仍不為所動，不由又氣又急：“就是沒人來我這個義女著，院子裏還有婢子小廝們呢。”

梁佑臻緩緩將她放在**，自顧自脫了靴子，扯了被子在她身側躺下，輕輕擁著她：“幼時，一到下雪天，母妃總會這麽擁著我睡覺。丫頭，你我相識這麽久，卻仿佛沒有幾日是在一塊的。你我二人，仿佛從互通心意之時，便身處漫長的相思中。今日下雪，我憶起母妃，才覺得那時候與她在一塊的記憶少之又少。我不想，我們之間的記憶，等到百年終老之時，隻剩下那些漫長無休止的相思的苦澀感，卻在腦海裏描繪不出幾場你我共度的場景......“

任素言的心頭波濤洶湧，他的手交疊扣在她的小腹上，比暖爐還暖。而她依偎在他懷裏，撫摸著手腕上的那串佛珠。

“丫頭，我把天下舍了來尋你，你究竟什麽時候才能站在我身邊，讓這天下尊你一聲碩王妃。”

任素言緩緩閉上眼睛，聲音極輕，極輕：“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