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天邊的晚霞層層疊疊，似是閃爍著光暈的山巒。一輛精致的馬車從皇宮中駛出，車上的人緩緩從懷中掏出那枚黃玉印章，眸色深深。
馬車駛過繁華的街道，任素言抬手掀開簾子，看了兩眼，朝青支點頭示意。
青支道：“便在這兒停下吧。大小姐想走一走，你們且回去吧。”
語畢，馬車停下，青支將任素言攙了下來。車夫行過禮，馬車揚長而去。
青支低聲問：“大小姐，要去名安堂嗎？”
她點點頭，兩人朝名安堂的方向而去。行至附近，遠遠地便望見了店裏的夥計正在關門。
名安堂處地並不算繁華，但絕不會天黑之前就打烊，可今日卻早早的打了烊。
二人對視一眼，隨即青支走上跟前，問道：“這位小哥，今兒怎那麽早便打烊？我家小姐來贖個東西，來晚了些，可能行個方便？”
夥計望了望不遠處的垂柳下站著的姑娘，又看了看青支道：“讓你家小姐，明日再來吧。”
任素言聞言走上前，從頭上拔下一根銀簪，遞給那夥計，道：“東西對小女而言，彌足珍貴，還望小哥行個方便。”
夥計連忙把銀簪推了回去，道：“姑娘，真不是我不行方便。今兒掌櫃的有吩咐，酉時前得關門，你瞧瞧，這太陽都落山了，再不關門，掌櫃的該扣小的工錢了。”
正推脫間，店裏一陣腳步聲，隨即一個胡子灰白的老頭走了出來，嗬斥道：“怎麽還不關門。”
前世她隻是偶然得知國都城中有名安堂這等奇地，並未見過這裏的人。隻知道此地乃屬江湖機構，京中臣子並不知道名安堂真正做的聲音。前世她得高人指點，曾欲派人來名安堂一問消息，奈何她 宮中，身邊全是任朱婉的耳目，未遂。
後來等她讓青支喬裝而出，還沒等到青支傳消息給她，便被宮中的嬤嬤揪住，以私逃出宮的罪名杖斃。
眼前這位灰胡子老頭，看起來不像大嶽人，他眼窩深陷，鼻子格外高挺，像是邊境的遊牧民族之人。
大嶽幅員遼闊，物產豐富，常征伐鄰國，故而會有些鄰國的商人來到大嶽境內做生意，甚至娶大嶽的妻子，隻為大嶽的戶籍。
可一個外境的人竟在大嶽國都做起了江湖上的生意，讓人著實不解。
灰胡子老頭朝外看了一眼，邊催促邊幫著夥計一起關門。
任素言笑道：“這位掌櫃，我來贖個東西，花綠樹紅的，您這有吧？”
這乃是江湖中的暗語，上次她便是把這句話告訴了青支，讓她換了一身裝束而來，才得到了六娘的消息。
掌櫃心頭一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可眼下有件大事，今日無論什麽生意，他都不能做。
“姑娘，有事明日再來吧。今日是真不行。”掌櫃的說完這句話，便要關門。
任素言伸手一擋，那掌櫃瞬間暴跳起來，連聲喚小廝，欲驅趕她們。
一陣“噠噠”的馬蹄聲響起，一輛馬車應聲而來，揚起一路塵灰，最終在名安堂門前停下。
掌櫃的也顧不得任素言二人，趕緊抽身迎了上去，左手置於胸前，微微頷首。
馬車的簾子被掀開，一個身穿月白色寬袍的男子走下來。
他的眸子是淺褐色的，鼻梁極其高，薄唇皓齒，身形挺拔，高於常人。可一張棱角分明的臉，卻幾近慘白，分明入春天暖，他還披了一件狐裘大衣。
看模樣，像是北境突厥國人，可她聽爹爹說過，突厥國人行為粗鄙，尤擅騎射，打起仗來格外費力。可眼前的男子，細皮嫩肉，看起來倒像是位弱不禁風的病秧子。
想必掌櫃的早早打烊，就是為了迎接這個人吧。
她正打量著，那人的目光忽然移了過來，竟衝她笑了笑。
“查掌櫃，怎的不請這位姑娘進去坐坐。”
那掌櫃使了個眼色，身側的夥計便要迎她們進去。
這個男人，竟能讓名安堂的掌櫃對他言聽計從，由此可見，他的來頭不小。
她屈膝行禮，聊表謝意，便跟了夥計進門。
夥計把她帶到了一個暖閣中。
春日漸暖，天氣並不涼。可暖閣中的火爐燒得極旺，茶幾側的小爐子上的紫砂壺正冒著“咕嘟”的聲音。她環視四周，隻覺脊背出了一層薄汗。
看樣子，這間房是為方才的客人準備的了。
不一會兒，方才門前的男子走了進來，他脫下狐裘大衣，坐在茶幾前，順手拿起一手爐揣在懷間，道：“姑娘有何疑？”
她從懷裏掏出錦袋，拿出印章，問：“名安堂可知這個東西的來曆？”
男人拿起印章，細細端詳兩眼，道：“黃玉，多出產於雲滇。刻章的符文，是用來確認身份的。這是江湖上一種很常見的聯絡方式，印章的作用，和你們大嶽皇帝的玉璽，是一樣的。”
這些任素言早就猜到了，她隻是想知道這個印章是哪一門哪一派的。這個門派，又和張貴妃，瀟湘夫人有何關係。
她問：“先生可知這是哪個門派的東西。”
“名安堂雖是信息機構，可這種東西，乃是門派的密物，故而......”男人話還未說完，便劇烈咳嗽起來，慘白的臉頰因呼吸急促而微微泛紅，人才有了些生氣。
“不過，黃玉產於雲滇，物稀極貴，恐怕國都中都鮮少有人用黃玉製的東西。雲滇一處，有玉龍教，華筆門，碧劍山莊，三大門派。黃玉之物，在其間盛行，姑娘若查，這算是個方向。”
男人緩緩說完，自顧自的斟茶獨飲。
這個男人分明是突厥人，大嶽的國話卻講的如此標準，還對大嶽境內的江湖門派，摸的如此清晰，著實不簡單。若能弄清楚他的來曆，為己所用......
她道：“先生見識廣博，有關這三個門派的一些事宜還望先生賜教。”
男人淺褐色的眸子在火爐的暖光下熠熠生輝，臉色也紅潤起來。他打了個哈欠道：“舟車勞頓，太過辛勞。姑娘若想知道，改日再來吧。”
任素言頓時覺得有些抱歉，收了印章起身，屈膝道：“都怪小女子叨擾了。”
她從腰間解下一塊翡翠玉佩置於小幾上，道：“若是不夠，改日再遣人送來。”
男子拿起玉佩，扶著案台站起身，笑道：“你我有緣，何需這些。”
說著把玉佩遞還給她。
任素言正要推辭，又聽他道：“姑娘前途大好，日後入了深宮，做了娘娘，在下仰仗姑娘多多照拂。比起玉佩，這會兒讓姑娘欠下一個大人情，貌似更劃算一些。”
她的心猛然一鈍，腦子裏“轟”的一聲，霎時一片空白。杏眸圓睜，瞳孔中半是震驚半是恐懼。
“你......”
“姑娘乃將軍府的嫡女，和太子有一段良緣。在下這樣說，也沒錯吧。”男人笑道。
她的震驚緩緩平息，隻道是虛驚一場，這世間豈會有人曉得她的真實身份。她與太子的良緣天下皆知，若他認得她是任府嫡女，說出這番話也無可厚非。
“自然。”
男人拱手，行的是大嶽之禮，道：“在下祁放。”
任素言點了點頭，福身謝過，便出了名安堂。
查掌櫃的走進暖閣，朝祁放說：“少...公子，你確定這位姑娘......”
男子緩緩坐回茶幾旁，掀開手爐的蓋子，往裏麵添了塊炭。
“天神庇佑，不會出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