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晴好。
今天是難得的好天氣,風小了,雲也白了。
人來人往的大街上,一輛藍布的小馬車慢慢悠悠的駛過石板街,最後在太守衙門前停下。
駕車的是個彎腰駝背的四五十歲老頭子,臉上還有一道從左到右的疤,看起來很是猙獰。
這是何伯,完全是本色出演。
卻見他停穩了車,便將板凳放了下來。
隨後一個文文靜靜的姑娘也從車裏下來,正是姚舜華。
她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素布長襖,藍布下裙,看起來十幾二十歲的模樣了,卻還梳著未出閣姑娘的發型。
隻是,她剛站穩,便轉回去,對著車裏道,“姑娘,小心。”
隨後。
馬車裏一隻手伸出來,搭在了前頭下車這個姑娘的手上。
順著那隻手看去,一個帶著帷帽的身影,一手提著裙擺一手扶著先下車那姑娘的手,慢慢的下車了。
她身上穿著一身普普通通的藍布長襖花棉衣,裙子也是一樣的藍布棉裙子,是滿大街都能看見的款式。
可她那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款款下車,就讓人覺得她跟其他的人不一樣。
京都向家的正經嫡女,便是穿著粗布衣裳也是非同凡響的。
“姑娘,咱們到了。”
聞言,戴著帷帽的女子抬頭看了看太守衙門的匾額,幽幽歎了口氣,“沒想到,咱們還是到安州來了。”
“舜華,上前遞名帖吧。”
穿著灰撲撲素布長襖的姚舜華拿著一張名帖上前,太守衙門前守門的衙役互相看了眼,其中一個接過了名帖。
“並州來的?”
“不是,我們家姑娘是並州徐家老太太的遠房表親,要稱徐家老太太一聲姑姑的。你家太守是我家姑娘的表兄。”
姚舜華說完,生怕他們聽不明白要趕人,又叉著腰道:“你們若不信,可以把你家大人叫出來。”
衙役看他們主仆三人穿的非灰既藍,都是灰撲撲的顏色,還都是粗布,一看就不是什麽大戶人家出來的,態度便差了許多。
“想見我們家大人,你好大的口氣啊,趁我們現在對你還客氣,趕緊走,否則休怪我們大型伺候!”
“你們好大的狗膽!”姚舜華氣得七竅生煙,“這可是並州徐家老太太的名帖,你們竟敢如此慢待!你們就不怕……”
向朝顏打斷她,“阿花,不必與他們逞口舌之快,他們若是不肯通傳,耽誤了表兄和老太太的正事,自有表兄懲戒,與我們何幹?”
化名阿花的姚舜華臉上作出憤憤色,一把奪回了衙役手中的名帖,怒道:“狗眼看人低的東西!”
向朝顏吩咐他們上車,臨走前又冷冷道:“我們是並州徐家老太太娘家的親眷,便是你家大人不在,也該請你家夫人出來待客,你們卻如此行事,你們的前程也就到此為止了。”
沒有人不在乎自己的前程,就算是兩個普通的小衙役,也有成為班頭的夢想。
兩個人一合計,還是厚著臉皮來挽留,重新拿了名帖,一個人守著,一個人去通報。
沒多久,那位徐太守便匆匆忙忙出來了。
這位安州太守生得斯斯文文的,乍一看像是個讀書人。尤其是穿著寬袍廣袖,留著沒髯,更是有幾分風雅。
隻打了個照麵,向朝顏便確定了自己的想法。
“可是老太太娘家姚家那邊來的表妹?”
“正是玉娘。”向朝顏款款上前,隻掀開了帷帽的一角,便又放下,算是打過照麵了。
她手裏還拿著徐家老太太的那封來信,“玉娘家中已沒了父母,姑母做主,讓我來安州投奔表兄,請表兄為我操辦婚事,玉娘叨擾了。”
“不必如此,表妹一路風塵仆仆也是辛苦,就趕緊裏麵請吧。”
就這樣,向朝顏一行三人輕易就進了太守衙門。
就如同向朝顏之前所想的,這位安州太守自己心虛,雖然裝模作樣的噓寒問暖,問她這一路上可還順利,卻隻敢照本宣科的問老家親友的事情。
向朝顏隻是多提幾句徐家老太太,他便趕緊岔開話題去了,顯然不敢往深了說。
之後,便差人去了後衙,說是去請夫人。
“玉娘表妹,為兄這裏還有些公務要處置,無法陪你敘話家常,你遠道而來,想必也勞累了,待會兒夫人來了,她會帶你去府裏安置,你且安心的住下來。”
向朝顏還戴著帷帽,微微的點了點頭。
正說著話,便聽見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從小門傳來。
“想必這位就是老太太娘家那邊遠道來的姚姑娘吧?”
循聲看去,一個窈窕的身影伴著聲音進來。
那是個看起來三十不到頭的女子,麵若圓盤,彎眉杏眼,本該是端莊的長相,卻有紅唇明豔。
身段也是極其窈窕的,一身玫紅色的緞麵夾襖竟將她腰臀都勾勒出來,走起路來一擺一搖,卻又不顯輕佻。
真是個奇怪又矛盾的人。
向朝顏隻打量了一眼,便起身行禮:“這位便是嫂夫人了吧,玉娘見過嫂夫人。”
“哎喲,姚姑娘遠道而來,一路勞苦,到了咱們這兒就是回家了。哪裏還要如此大禮,快起來快起來。”
向朝顏從善如流的站起身,任由喬氏拉著她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
“哎喲,老太太隻說有個表妹要來,卻沒說過居然是這樣的玲瓏美人。按我說,該叫闔府都出來瞧瞧,咱家表姑娘是何等的美貌。”
“嫂夫人過譽了,玉娘愧不敢當。”向朝顏麵帶愁容,語氣也帶著憂傷。
喬氏便和徐保三交換了個眼神。
徐保三道:“表妹大老遠來,舟車勞頓的,也是累了。你先帶她去後麵休息吧。”
“是是,瞧我,竟光顧著高興了。”
喬氏高高興興的拉著向朝顏往後麵走。
隻是,摸到她手的時候,還是驚了一下。
這手真涼啊。
“這太守府真大,我去過縣裏的縣衙,比不了這裏的一半氣派。”姚舜華在向朝顏身邊嘰嘰喳喳的說著。
喬氏回頭看了她兩眼,向朝顏便趕緊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別說了。
“不好意思,嫂夫人。我家阿花跟我一起在姚家鎮長大的,在來安州之前,我們去過最遠的就是縣城,沒見過這樣的地方,讓你見笑了。”
她笑著說抱歉,喬氏隔著帷帽都好像能看見她勉強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