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一片漆黑,身體被不停的拋起、落下,反反複複不知道多少次。早已分不清哪裏是上,哪裏是下,胃在不停的抽搐,但是再也吐不出什麽。怒號聲、哀求聲、哭泣聲,都消失了,隻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外麵是一片死寂,充斥著海水肆意的咆哮。

趙長川從夢中驚醒,起身望著蒙蒙亮的天際,東方之星隨著海浪輕微地起伏。重回上海城後,有些記憶再次複現,細節依然那麽清晰,時間並沒有讓它模糊。

巨龜被發現後,世界政府立刻召集了26位生命科學領域的科學家共同研究巨龜,其中有14人是陸地時代的幸存者,趙長川是其中之一。上海城為此專門分配了東方之星號用於接待研究巨龜的科學家們。東方之星建造於海洋紀元之前,前身是豪華遊輪,最多可以容納3萬人。東方之星是上海城,或者說人類所有的海上城市中,居住條件最好的船舶。

海洋紀元42年8月30日,趙長川到達到達上海城的第二天,世界政府正式開始了對巨龜的研究,評估巨龜對海洋生態係統和人類生存環境的影響。會議開始前,主持人給每位與會者發了一個造型奇特的頭盔,頭盔非常巨大,需要固定在肩膀上。主持人解釋說這是世界政府安排的,這個頭盔能記錄人腦思維的數據,供超級計算機訓練。趙長川戴上後,發現頭盔沒有想想中的那麽重。

第一天的主要研究材料是巨龜影像,最大的成果是了解了新生海龜的性別問題。根據海象號的最新拍攝畫麵顯示,很多小海龜已經破殼而出,向陽麵的卵的孵化速度比背光麵的孵化速度要快,從紅外觀測來看,背光麵的溫度較低,大約保持在28度左右,可以孵化出雄性的海龜。

第一天的討論持續到了日落,初步得出的結論是,海龜完全適應了現在的海洋環境,其繁衍速度高於陸地時代;海龜種群出現了返祖現象的個體,比例估計為十萬分之一至萬分之一,這些返祖的個體對於海洋生態環境影響巨大,已經打破現有的海洋生態的食物鏈。

會議結束時,會議主持人宣布了剛剛收到的消息:“157號台風蘇拉,前進方的向改變,明天靠近上海城所在的海域,中心附近的最大風力會超過12級。明天有關巨龜研討會暫時取消,請大家不要離開房間。不過也請大家放心,上海城完全有能力抵抗台風。”

會議結束後,趙長川走出會議室望著天空,遠方星空已經被烏雲遮住,附近的海麵風平浪靜。

中村茂一郎也走了出來,站在趙長川的身邊。

“趙桑,當年上海城一別,已有四十多年沒有見麵了。”

中村茂一郎和趙長川一樣,也是陸地時代的幸存者。在陸地時代末期,世界政府還沒有成立,原日本國土因海水上漲而被大量淹沒,有部分日本國民被世界政府的前身聯合國協調到別的國家,中村茂一郎就是其中之一,之後又和趙長川一起,幸運地登上了上海城。因此,中村茂一郎被稱為“最幸運”的人。

趙長川比中村茂一郎小兩歲,共同度過了上海城的糧食危機和大流感,一起見證了地龍的誕生。在人類興建海下城市後,趙長川移居江蘇城,中村茂一郎移居北海道城。

“中村,別來無恙。”趙長川說。

“趙桑還是嫌我名字長。”中村茂一郎笑笑,“這一次成功追蹤到巨龜的,是江蘇城的隊伍,趙桑也在江蘇城。”

趙長川點點頭:“我還認識其中的一個隊員,巧的是他之前還拍攝過一隻出現了返祖特征的海龜,不過那隻海龜還沒長大。看到照片時,我還在想,海龜會長多大,沒想到這麽快就有了答案。”

“趙桑,你覺得這龜島會不會被台風吹散?”

“我也不知道。也許會吧,即便是巨龜的體型,要在台風中保持穩定,應該也是很困難的事吧?”

中村茂一郎歎了一口氣:“還是散了吧。台風一過,就太遲了。”

趙長川附和地點點頭:“是啊,世界政府一直矜矜業業,從不懈怠。”

此時,烏雲已經遮蔽了整片天空,風暴前的海麵顯得分外寧靜,港口的裝卸聲傳得很遠,兵工廠的轟鳴聲顯得格外刺耳。兩人沉默了一會兒,趙長川開口說:“我在江蘇城發現蟑螂變異了,我還給你發了郵件。”

“我看到了。”

“世界政府給我的答複是暫時保密,你有沒有關注過北海道城的蟑螂?”

“沒有,倒是出發前,我囑咐趙桑帶的保溫杯,帶了嗎?”

“當然。”

“來吧,我們敘敘舊。”中村茂一郎說。

到了房間,中村茂一郎開口說:“這兩年,北海道城發生了‘有趣’的事情。”

趙長川打趣道:“你覺得有趣的,一定不是什麽好事。”

中村茂一郎不以為然:“是一種新的疾病,我稱它‘瘤化病’,巧的是,世界政府給我的回複也是暫時保密。”

中村茂一郎拿出了保溫杯,保溫杯是玻璃材質,保溫杯內盛放著一種不知名的組織,看上去像是某種動物的肉塊。

中村茂一郎解釋說:“瘤化病像是癌症的嚴重版,人的身體大部分都變成了巨大的腫瘤。北海道城的第一例大約發生在2年前,至今有8例,最新的一例是在2個月前。江蘇城發生過嗎?”

“我還沒有聽說過。”趙長川新奇地看著中村茂一郎保溫杯內的組織說道,“這就是病變的組織樣本嗎?”

“是的,瘤化病的具體表現是:細胞在短時間內失去分化能力。這點和癌症很像。但在瘤化病中,細胞失去分化能力的速度是斷崖式的,病變的細胞繁殖速度非常快。不過這病至今沒有表現出傳染性,也找不出病因。世界政府一直禁止北海道城研究,我也隻能私下進行,這個樣本是最近一次病例中,偷偷采得的。”

“發病時,人還活著嗎?”

“所有病人被發現時都已經死亡,但是無法確定瘤化病發生時,病人是否已經死亡。這幾個人發病前的體檢報告都是一切正常,最後的生活軌跡也沒有交集,時間點也是分散的。最後正常的社會生活時間和被發現時間,最長相隔1個星期,最短隻有5個小時。”

“暫時保密?”趙長川喃喃說道,“有點意思。”

海麵已經掀起了大浪,船舷隨著海浪上下起伏。即便是龐大的上海城,在台風麵前也顯得那麽的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