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如洗,繁星閃爍,坐在船艙遙望星空,飄飄然,頭腦恍惚,仿佛在做夢一樣。

姚府出事以來,雲熙一直懸著的心,終於可以稍稍放下了。

她鬆了一口氣,饒有興致打量四周,隻覺得一切都很新奇有趣。

河麵上起了霧,小船如穿行在雲海之中。

似真似幻,更像仙境。

原來青峰寨的景色這麽雅致出塵,若是夏天過來避暑,定是個不錯的主意。

她暗暗地想。

現在已近初冬,夜涼如水,透出浸骨的寒意。

她攏了攏衣裳,抱緊了兩臂。

下一刻,忽覺雙肩一沉,姚雲熙詫異扭頭,隻見星橋的外袍,搭在了她的肩上。

外袍上還殘存著他身體的餘溫,莫名騰得人臉紅心熱。

雲熙的腦子裏不受控製蹦出一個詞,“肌膚相親”。

以前的她,隻能膚淺地理解,所謂肌膚相親,大抵隻是彼此之間的觸碰。

此時方才明白,彼此之間溫度的傳遞,方才是更隱喻內涵,讓人心猿意馬的本質。

這個舉動太過親密,她不能淡然接受,剛想脫下外袍還給他,卻被他先知先覺攔了下來。

他幹燥溫暖的手掌,蓋在她的手背上,暗暗搖了搖頭。

雖一字未發,卻態度堅決。

雲熙羞赧,抬頭看向對麵,對麵坐著麻九和丹娘。

那兩人正饒有興趣看戲,見雲熙望過去,慌忙調轉視線,一個看上一個看下,一個看左一個看右,仿佛兩個被抓現行的小偷,倉惶逃跑,慌不擇路。

雲熙不好再說什麽,垂首道謝,暗暗抽手,避開星橋的觸碰。

船艙內的氣氛,稍稍緩和下來。

“大仇得報,姚姑娘接下來有什麽打算?”沈丹娘是個急性子,單刀直入,直奔主題。

“崔石和黃潮已死,我父母的亡靈,大約也能稍稍得以安慰。古話說得好,入土為安,方是正道,我想先把父母的後事處理好,以後的事兒再慢慢做打算。”

雲熙雙眸沉靜,落落大方,深得丹娘的喜愛。

“生老病死,乃是人生大事,姚老爺夫婦一生光明磊落,是該好好辦上一場,以慰他們的在天之靈。”

雲熙點頭,沒再接話,抬眸看向前方。

現在的她孤身一人,前路渺渺,何去何從,誠然尋不到方向。

姚府隻剩個空殼子,若是想住,須得好好修繕一番才行。況且裏麵承載了太多的傷心事,讓她一個孤女搬回去居住,也是需要很大的勇氣。

她的身份已經昭告天下,白鶴書院那頭恐怕不能繼續留她讀書。

想起這些,她歎了口氣。

還有早逝的靖王,宮中的貴妃娘娘,甚至那個尚不曾謀麵,與她同母異父的妹妹……

一樁樁一件件,都讓雲熙覺得心口發沉。

“不若我們這就準備進京趕考吧。”見她沉默不語,星橋熱心提議。

雲熙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陷入黯沉。

千年曆史長河,何時有過女子科考及第的記載,女子連讀書的機會都不曾獲得。

就算她可以女扮男裝蒙混一時,若想取得功名,難道要一世都要裝男人嗎?

萬一被人發現,那可是欺君的大罪,要砍頭的。

這條路難如登天,她是連想都不敢想的。

她垂眸淡聲道:“這些事情以後再做打算,我想明日一早就回涼州去。”

“這麽著急嗎?明日休整一下,等後日讓星橋送你回城可好?正好他這陣子落下許多功課,須早些回書院讀書。”

麻九提議。

雲熙想也沒想,搖頭道:“父母屍骨尚在義莊,我於心不忍,又怎麽會有心思休整。”

孝義之道,千年傳世,不論男女,都當遵守。

麻九和丹娘互看一眼,對雲熙更加無可挑剔。

“明日我陪你下山。”星橋毫不猶豫開口,見她想開口阻止,星橋又道,“府上奴仆全都殞命,你一人怎能擔起大任,這時候正需要幫手,咱們同窗之誼,我不幫你誰又會幫你。”

他豪氣滿懷,不容置疑。

雲熙也不推辭,提前道了謝,重又看向前方。

無定河麵不算寬,一盞茶的功夫便已經到了對岸。

幾人下船,沿著山路往寨子裏走。星橋在前頭舉著火把,不時扭頭,叮囑雲熙小心腳下。

雲熙像是刻意跟他保持距離,慢慢走到了最後。

礙於旁人在場,星橋並不好去問緣由,難免心裏火急火燎。

端莊秀美、身嬌體軟的姚小姐,他自然是喜歡的。可這樣的女子,像一尊佛龕上供奉的觀音,美則美矣,高高在上,讓人不敢褻瀆。

在他心裏,更懷念以前那個天真爽朗、才情卓絕的“姚師弟”,兩人仿佛總有說不完的話,談不完的心。

那時的她,雙眸清亮,神采飛揚,那麽鮮活熱烈,哪怕不說不笑,整個人都閃閃發光。

可是現在的她,如寶珠蒙塵,眼見著暗淡下去。

星橋在心裏不斷地想著辦法,貌似每一種辦法都很魯莽。

他歎口氣,大抵隻能交給時間了。

一路無話,幾人回到青峰寨。

楊紹祖老遠看到山路上走來的眾人,嗷地喊了一嗓子,飛奔著迎了出來。

“大當家的,怎麽樣了,姓崔的狗賊殺死了嗎?”他一臉新奇地問。

“大夫人出馬,一個頂倆,不光姓崔的狗賊,還有他身邊的走狗,全部拿下。”

麻九高聲炫耀,惹來丹娘一頓白眼。

眾人紛紛道賀,趙二爺湊上前小聲詢問,馮廣昆該如何處置。

“劉望蜀那廝落了水,大抵是活不成了。馮廣昆雖是師爺,卻也是他搜刮民膏民脂的幫凶。律法嚴明,貪墨十五匹絹便是絞刑。馮師爺所貪數額,比之多上百倍千倍。”麻九漫不經心說道。

趙二爺合攏五指,在自己脖子上抹了一下,試探問道:“那就送他上路?”

麻九點頭。

趙二爺突然想起一個人,又問:“誰能想到,薑畔那家夥竟然是崔狗賊的內線。他現在已經醒了,押在後院的刑房,您看……”

趙二爺的猶豫,不過因為跟薑畔這幾年相處的情誼,讓他有些於心不忍。

“《武經總要》第一條是什麽?”麻九突然考問。

趙二爺脫口而出:“漏軍事或散號漏泄者,斬。”

麻九悠然點了點頭,意思不言而喻。

趙二爺擦了擦額頭的汗,忙下去執行去了。

緊張忙碌了一天一夜,眼看天快要亮了。麻九一揮手臂,遣散了眾人,各自回去休息。

雲熙的屋子,依舊安排在威虎堂後那間。

這次麻九跟她避開距離,並沒跟進,丹娘幫她鋪好被褥之後,方才離開。

雲熙簡單洗漱之後,開門潑水,猛然抬頭,看到桂花樹下站著一人。

不是宋星橋,又是何人。

她心頭一驚,手中銅盆咣當一聲墜落,匆忙轉身回屋,可終究晚了一步。

尚來不及關門,宋星橋三步並作兩步,已經追了過來。

他一手撐在門板上,啞聲道:“我有話跟你說,望你允我一盞茶的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