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裏的臘梅開得正豔,那女子正站在樹下賞花。

聽見有人過來,慌忙扭頭看過來。

許大人內急,根本沒心思留意周邊的異常,悶著頭腳步匆匆往後院去了。

星橋卻遲疑著頓下腳步。

他抬頭看向那女子,隻見她穿著打扮與普通侍女一樣,可眉目之間,卻攏著一種別樣的風韻。

烏發雪膚,高鼻深目,十分明豔動人。

她看上去既不像涼州本地人,也不同於內陸人,竟蘊含了幾分異域風情。

涼州雖然地處邊界之地,卻跟外邦並無貿易。因此涼州城內甚少能見到境外之人。

星橋暗中打量那女子,不自覺靠近過去,試圖攀談兩句。

誰知那女子見鬼一樣,慌慌張張,轉身就走。

星橋越發篤定其中有鬼,幾步上前,攔住了那女子的去路。

“敢問姑娘,茅廁在哪裏?”

他隨便編了個理由,跟那女子攀談。

那女子卻目瞪口呆,連話都不會說了。

她支支吾吾了半響,見廊下有侍女經過,忙高聲“啊”了一聲,喚來了那人。

侍女躬身上前,低聲詢問:“她是個啞巴,不會說話,公子有什麽吩咐,奴婢願意效勞。”

“啞巴”聽了,重重點頭,退後一步,抬腳便走。

誰家侍女如此大搖大擺,告退之時,連禮都不行。

除非……

星橋心裏有了猜測。

可是,猜測過於大膽,連他自己都不敢置信。

他再顧不得許多,抬腳便往回跑,許大人那頭剛剛找到茅廁所在,正想跟他說呢,扭頭一看,他已經大步流星折返回去。

“這小子越來越不懂規矩了。若不是丁將軍暗中提點,讓多幫幫他,我才懶得管他呢。”

許大人見識淺薄,對星橋的關懷提點,也都是浮於表麵的客套而已。

其實,在他心裏是比較忌諱星橋的。

年輕有為、聰明睿智、有膽有識,這樣的後輩,很容易就把前輩拍在沙灘上。

許大人熬了一輩子才等來的機會,他可不想就這麽拱手相讓。

……

星橋跑回前廳,到了門前時,方才放緩腳步。

他站在門口喘了兩口氣,自認平靜下去,方才抬步進門。

堂內三人,悉數向他看了過來。

許夫人詫異問:“宋書生怎地一個人回來了,我家老頭子呢?”

星橋拱手:“許大人還在後頭,馬上就來。”

許夫人眨了幾下眼睛,雖覺得奇怪,卻也沒再追問。

星橋走上前,衝永壽公主長揖下去,問道:“公主殿下可曾聽聞回紇的消息?”

永壽公主哦了聲,並未給他肯定回答,反問道:“宋書生想說什麽?”

她往前探了探身,仿佛十分感興趣。

一雙杏目,含著笑望著星橋。

星橋一時恍惚,她的雙眸清亮熱烈,竟有幾分似曾相識的感覺。

具體這感覺因何而來,仿佛在夢裏見過,卻又不敢肯定。

他的心,撲通撲通,有力地跳動,竟似要從胸口蹦出來。

他深吸兩口氣,避開永壽公主的注視,垂眸道:“今日在城門口遇見了中郎大人,他言說回紇進犯,丁大將軍趕去平亂。城中的安防,又嚴密了幾分。還叮囑我們,若非有要緊事兒,最好閉門謝客,躲在府上以保平安。”

永壽公主輕飄飄哦了聲,重又靠了回去。

她反應過於平淡,小小年紀,對於外邦來犯,竟然一點都不感到害怕。

況且她還是公主,先帝唯一的骨血。不論其他,單單身份這一重,足以讓心懷不軌之人,大做文章。

按理來說,她應該十分緊張,生怕出亂子才對。

可她的反應,就像聽了一句天氣很好般稀鬆平常的話。

事出反常必有妖。

星橋越發篤定了自己的猜測,心口狂跳,忍不住想要當場揭穿永壽公主的陰謀詭計。

永壽公主仿佛知道他在想什麽,笑得很是挑釁。

她曼聲道:“涼州乃是河西軍管轄之地,丁將軍赫赫威名,在西涼之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有他鎮守,區區回紇殘部來犯,根本不足掛齒。宋書生莫要大驚小怪。”

星橋驚得抬頭看她,心道:沒人提及是回紇殘部,怎地她心裏如此清楚?若非知道內情,還有第二種解釋嗎?

隻是,有些話沒有足夠證據,不能輕易說出口。

星橋假裝聽信了她的話,嗯了一聲,道:“恕小生唐突之罪,多年未經戰事,被突然而至的緊張氣氛嚇到了。若有得罪公主的地方,還請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千萬別往心裏去。”

態度誠懇, 進退有據。

永壽公主自然不好說什麽,揮揮手,隻說恕他無罪,讓他重新坐回到位置上。

廳外廊下,許大人腳步匆匆趕了回來。

永壽公主張嘴打了個哈欠。

許夫人多伶俐的人,剛才星橋那番話,說得她心驚肉跳,生怕永壽公主盛怒翻臉,當場把他們四個人扣下。

她衝雲熙使個眼色,忙站起身,陪笑道:“叨擾了大半天,實在是罪過,咱們不耽誤公主歇息,這就告退。”

雲熙順勢起身,附和道:“民女告退。”

永壽公主笑著應下,命人把他們送出門。

奇怪,太奇怪了。

宣召雲熙過來,卻又一字不提,隻是讓她在堂中陪坐。

這個永壽公主,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

真是越來越讓人捉摸不透了。

出了門,與許大人夫婦告別,星橋護送雲熙回去,一路無話。

到了門前,他並未告辭,翻身下馬,隨著雲熙進了姚府。

意外的,雲熙並未阻止,而是引著他直接去了花廳。

一進門,雲熙忙問:“師兄可是發現了什麽?”

星橋點頭,正色道:“永壽公主府上,有回紇人。”

雲熙啊了一聲,不及喊出口,已經嚇得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師兄你怎麽知道的?”

“我隨許大人去後院,意外碰見的。那人雖穿了侍女的衣裳,卻不會說漢話,隻能裝啞巴蒙混別人。”

他把自己所見所聞,一字不落地說給雲熙聽,甚至把那個回紇女子的外貌,也一一詳細描述出來。

雲熙越聽越覺得不解,除了回紇女子之外,永壽公主對她的態度,也是奇怪的很。

每次都命人宣召她過去,人到了勝相院,又把她當透明人,試探幾句便結束,從不深入交談。

永壽公主像運籌帷幄的大將,什麽都知道,卻揣著明白裝糊塗,戲看著眾人焦急不安。

她卻紋絲不動,暗中取樂。

她目的到底是什麽?

勝相院裏的回紇人,到底又是誰?

種種謎團,實在讓人費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