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星橋匆匆趕了過來。
“丁頤景怎麽說的?”他邁過門檻,一邊整理頭頂發髻,一邊問。
書院規矩森嚴,戌時過半便要入寢。剛才他都已經拆發躺下,正輾轉反側醞釀睡意的時候,被人喚了過來。
雲熙是個自愛的姑娘,若不是頂天大事,自是不會入夜去叨擾他。
他一臉緊張望向雲熙,目光切切,等她開口。
雲熙有些難以啟齒,焦躁地深吸了口氣,方道:“丁大公子剛才來了一趟,說永壽公主被壞人擄走了。”
星橋眨了眨眼,心道:多麽不長心的壞人,會傻到擄走公主。
先不說皇家侍衛不是吃素的,再說永壽公主賜婚給了丁家二公子,此番劫擄,無疑會得罪丁家。
在西涼之地,方圓幾百裏的地界,就算是朔方和隴右那兩個節度使,都不敢輕易得罪丁惟繼。
還有誰這麽不長眼,會做出這等不靠譜的事兒?
若不是歹人有心所為,那便隻有一個可能。
宋星橋腦海裏突然冒出一個身影,今日在勝相院,臘梅樹下那個賞花的異域女子,越想越覺得可疑。
他有了初步判斷,心裏反倒不慌了,坐到雲熙對麵,寬慰她道:“丁大公子看著穩妥,真正事到臨頭,卻是個沒主意的人。歹人擄走公主與你何幹,幹嘛入夜跑來特意通知你,反倒徒增恐慌,亂你芳心。”
他這麽說,無非不知內情,以為永壽公主跟雲熙是兩個不相關的人。
雲熙卻是不同,雖然和永壽公主不曾相認,可血緣之情難以割舍,
她心裏堵得慌,永壽公主的樣子,生氣、發呆、戲謔的神情,在她心頭一幕一幕閃過。
兩人雖未相認,可血濃於水的事實改變不了。
明知對方身陷險境,卻無力相幫,這讓她心頭充滿了愧疚感。
“你說,這到底是何人所為呢?”她抬眼看向星橋。
星橋稍加思忖,緩聲開口:“公主府安防嚴密,還有從京中帶來的侍衛,尋常毛賊肯定不能得手。再者,涼州城內近來治安良好,又有丁大公子親自率人巡邏,城外之人大張旗鼓闖入勝相院的可能性也很低。”
“那到底是誰呢?”雲熙心頭有了猜測,隻是不好明說。
星橋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向她,神情篤定道:“若沒猜錯,應該跟今日在勝相院見到的那位異域女子有關。”
他嘖了一聲,似乎自己也有些想不通。
“有什麽可疑的,師兄還請明講。”
“我看那女子神情放鬆,想必她早幾日已經進府。若沒有猜錯,她和永壽公主之前肯定認識。”
雲熙心頭一沉,自認他的推斷沒有毛病,卻又不敢相信這個事實。
“師兄的意思是,這件事兒是永壽公主自導自演的一場戲,做給旁人看的一場戲?”
她難堪地開口,心頭卻亂如麻,分析不出永壽公主此舉的意圖。
星橋點頭,認真道:“分析起來,她最有動機。比如,賜婚給丁家那個紈絝公子哥,並不能讓她滿意,反抗無效,隻能自己尋求脫身的法子。自導自演一場戲,假裝被人擄走,不是最能遮人耳目嘛。”
“可沒了公主身份依仗,她什麽都不是,能不能活都難說。”
雲熙氣急攻心,聲音都有點劈。
養在籠中的金絲雀,向往自由的天空,可一旦把它們放出去,連覓食都不會,餓著肚子,命在旦夕,何來自由一說。
星橋笑了笑,安慰道:“如果沒記錯的話,回紇裴家乃是寧國公主女兒的婆家,又怎麽會餓著她。”
“回紇?”雲熙目瞪口呆。
星橋點頭,手指做筆,在桌上作畫,給她解釋道:“回紇殘部假裝侵擾邊境,誘得丁將軍前去查看,涼州城中守備減弱,聲東擊西的一樁錦囊妙計,便助永壽公主順利脫身。”
雲熙捂著嘴巴,驚歎於他分析能力如此強大。
又感歎於看上去毫無心機的永壽公主,暗自竟然下了一盤大棋。
著實讓人難以想象。
見她大驚失色,星橋安慰道:“事情大抵如此,你完全不用怕。這事兒如何也牽扯不到你身上,自可安心歇息。”
“可是,這樣一來,永壽公主會不會落下罵名?”
雲熙慌亂問道。
“若事實大白天下,大約名聲不保。可自由與名聲,大約隻能取其一,她已經做了選擇。”
“糊塗,真是糊塗。”
雲熙氣得站起來踱步,一邊轉圈一邊罵:“小小年紀一個女兒家,如此一來,清白不保,皇家、丁家、她自己,臉麵全都不保。她可曾想過後路,將來丁家定不會容她,朝中百官又如何看待她?想要再回皇宮內院,勢必沒有她的容身之地。如此截斷後路的行為,實在是眼光短淺,並非良策。”
雲熙少有得發起怒來,凍僵的小臉,重又泛起紅暈。
星橋納罕,定定望著她,滿腹狐疑卻沒說出口。
“你望著我做什麽?”雲熙好一會兒才發覺自己失態,心虛地重又坐下,抬手捂著臉頰,試圖讓自己冷靜。
“她是她,你是你。你們兩個並無什麽牽扯,你何苦替她煩憂?”
星橋雖然疑惑,依舊有些猜不透。
“隻是和她年齡相差無幾,感慨於她衝動魯莽,做下的錯誤決定。”
雲熙含糊敷衍過去。
星橋像是沒聽出破綻,信了她的話。
“剛才一時亂了方寸,誤以為是城中有飛賊橫行,這才叨擾了師兄。眼下你這麽一分析,我心寬慰良多,知道並無危險,便不怕了。”
她客氣有禮,開始趕客了。
星橋卻沒起身, 調轉了個方向,裝作沒聽懂的樣子,準備打開話匣子,繼續說下去。
“師兄!”
她眉眼蘊起薄怒,警告意味明顯。
夜半無人,孤男寡女,果真不是輕易開玩笑的地方。
星橋忙起身告辭。
邁進跨院大門,星橋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兒,越想越覺得心驚肉跳,隻怕耽誤下去,會壞了白鶴書院的百年清譽。
之前和回紇兩邦交好,往來密切,白鶴書院曾吸引了回紇貴族前來求學。
裴力羅便是其中之一。
他所拜的師父,便是如今星橋的師父,那人姓彭,現已是書院的山長。
眼下永壽公主被擄一事,少不了裴力羅的參與,若追查起來,不小心便會把師父和書院牽扯其中。
這麽一想,星橋再也坐不住了。
他必須趕回書院找到師父,商議對策才行。
臨時決定離開,卻不好再進後院跟雲熙告別,他隻說有急事需要處理,跟綿兒交代幾句,匆匆離開了姚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