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兒懷著身孕,楊紹祖便沒敢把重遇宋星橋的事兒同她講。

就連私下安排雲熙和宋星橋見麵,也瞞她瞞得密不透風。

原想著有了好結果,再給她報喜訊,誰知竟生出岔子,兩人不光沒有和解,反而越鬧越僵。

眼下實在瞞不過去,楊紹祖不得不講出實情,果不其然,綿兒簡直要氣炸了。

“這事兒我怎地不知道?是你偷偷安排的對不對?那狗男人回不回來,同咱們有什麽相幹,幹嘛他一回涼州,就讓我們小姐顛兒顛兒地去見他。他算哪棵蔥呀。”

提起宋星橋,綿兒滿肚子火氣。

眼下被蒙在鼓裏,更是氣得肺都要炸了。

她一把揪住楊紹祖,恨不得把他當成宋星橋,狠狠地扇他幾個嘴巴子。

楊紹祖當然也後悔得很,不等綿兒動手,他狠狠地抓了一把自己的腦袋,氣急敗壞揮拳砸在一旁的柱子上。

“早知道他忘了以前的恩義,我就不該認他。”

“忘恩負義的狗東西,”綿兒罵的解氣,扭臉再看楊紹祖,想起他跟宋星橋是一同長大的發小,免不了又是一陣火氣。

“他宋星橋算個什麽東西,不就是走了狗屎運,考了個狀元嘛,有什麽了不起的,狗男人竟敢忘本,他遲早付出代價。”

綿兒掐著水桶一般的腰,氣鼓鼓像個將軍,“他不認咱們也罷了,卻敢不認我們小姐。他……他就是個妥妥的大渣男,死不足惜。”

楊紹祖偷偷瞧她,見她氣消得差不多了,忙附和:“對,沒錯,他就是個大渣男。”

他上前扶著綿兒,小心安撫,“娘子你別生氣了,回頭有個三長兩短,肚子裏的孩子跟著受罪。”

綿兒氣鼓鼓還想罵,被他一陣拍背順氣,鬧得沒了脾氣。

兩人轉身往外走,沒走兩步,綿兒嚇得驚呼了一聲。

“誰,誰藏在哪裏?”

她指著花牆邊的一個角落,失魂落魄地大喊。

楊紹祖嚇得上前一步,把綿兒護在身後,“哪來的狗賊,速速出來,免得楊爺爺動手,萬一失了輕重傷你性命,可別怨我。”

在他厲聲嗬斥中,牆角那人一步一步走到了燈籠下。

楊紹祖和綿兒,嚇得後退了兩步,兩人張口結舌,竟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是我。”宋星橋步態遲緩,兩眼通紅,聲如蚊蠅。

“你……你是人是鬼?”綿兒聲音發顫,“好端端的,怎地偷偷跑進我們府上來了?”

她扯著嗓子衝外喊,“門房,速速來人,把他攆走。”

楊紹祖氣歸氣,心裏還是站在宋星橋那一邊的,扭身一把捂住了綿兒的嘴,壓著嗓子阻止:“你別嚷了,他既然來了,當麵鼓對麵鑼,自該讓他們自己去解釋清楚。”

綿兒兩手扒著楊紹祖的手,不服氣道:“還有什麽好解釋的,他這人翻臉無情,在外頭欺負了我們小姐不算,眼下殺上門來了,咱們何須給他臉麵,我……”

她左右看看,抄起放在牆角的一個掃帚,揮舞著便朝宋星橋撲打過去。

楊紹祖了解自家媳婦的脾氣,若不讓她出了這口氣,是斷不會善罷甘休的。

他沒有攔。

宋星橋也沒有躲。

綿兒舉著大掃帚,有點進退兩難。臨到跟前時,腦筋一轉,她拐了個彎,假裝無力支撐打偏了。

她指著宋星橋大罵:“你走,我們這裏廟小,容不下你這尊大佛。”

“她在哪兒,我要見她。”

宋星橋雙眼無神,呆呆的樣子,看上去十分可憐。

“剛才把人送過去,讓你們好好敘敘舊,把之前的誤會都說開。你倒好,傷了人家的心。現在又跟過來做什麽?貓哭耗子假慈悲嘛?你趕緊滾,別讓我們再看到你。”

楊紹祖假裝怒不可遏,上前一把揪住了宋星橋的領口。

酒氣撲鼻。

“喝醉了就回去睡覺,等你清醒的時候再來請罪。”

楊紹祖比星橋矮一截,想要氣勢壓人,須踮起腳尖才行。

“我有話跟她說,雲熙,師妹,她到底在哪兒?”

宋星橋聲音帶了哭腔。

高高大大的一個男人,委屈巴巴站在那裏,竟像是丟了糖果的小孩子般可憐。

若隻是丟了糖果倒好了,大不了重新再討要一個。

可他丟了自己最珍貴的東西,如今茫然無措,不知該從哪裏討要回來。

“你……”楊紹祖啞了火,踮起腳尖附到他耳邊,小聲問道:“你到底是怎麽想的,別等一下又要吵起來,把人徹底傷透了。真到了那一步,可就再也沒辦法挽回了。”

“我有話同她說,她到底在哪兒?”

喝醉了的宋星橋,掩去智慧的光芒,呆愣愣的像個單純無害純良的少年郎。

“你走,我們小姐不想見你。”

綿兒把楊紹祖拉到身後,揮舞著掃帚驅趕宋星橋。

宋星橋不管不顧,徑直往裏走。

楊紹祖作勢要攔,卻被綿兒一把拉住。

“這……這就放他進去,萬一他再傷害姚小姐,可如何是好?”

“也不是傷了一回兩回了。”綿兒歎了口氣,“解鈴還須係鈴人,我們小姐這傷,也唯獨他能解。”

綿兒自從成親後,對於男女之情,一下子看清了太多。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有時候兩人身處困局之中時,需要有人推一把。

“咱們都幫不上忙,由他們去吧。”

綿兒放下掃帚,拉著楊紹祖出了後院,站到垂花門外等著。

楊紹祖不甘心地踮腳張望,“姚小姐是嬌滴滴的千金,萬一……那不是名節盡毀嘛。”

“難道你瞧不出來嗎,那位小姑奶奶,毀也隻能毀在他姓宋的手裏。”

綿兒歎了口氣。

這世上的男女,緣分仿佛上天早已注定,一個配一個,換了旁人便絕不能行。

愛的時候不惜把命給了對方,恨的時候,又恨不得親手結果了對方。

愛恨交織,生死難纏。

大約這便是話本子裏寫的愛情。

綿兒難得的老道,“今日若順利,從此後他們夫唱婦隨,蜜裏調油;今日若失敗,就此死心,我帶著我們家小姐遠走他鄉,再不留在這涼州城裏了。”

綿兒下了破釜沉舟的決心。

這是給宋星橋的最後一次機會,若他還不把握,這輩子休想再見到雲熙。

楊紹祖一聽慌了神,“夫人要走記得帶著我,千萬不能遺棄了我呀。我會趕車,會功夫,能夠護你們周全。”

兩人相視苦笑,雙雙隔門望向繡樓的方向。

昏黃燈光依舊,平靜的夏夜裏,於暗處不知藏了多少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