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星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抬手揉了揉,又望了過去。

周圍的人都變成了嘈雜的背景,唯有那個俏麗的人兒,無比清晰地站在他麵前。

她麵若嬌花,眸若寒星,身著一襲妃色嫁衣,妝容嬌媚,體態婀娜,如春日枝頭的海棠花,美好又燦爛。

星橋這輩子見過的姑娘不多,跟雲熙朝夕相處大半年,也隻見過她裹著長袍扮男人的樣子。

他定定望著對麵的人,紅唇微張,驚得連話都不會說了。

旁邊有人調侃,“這傻小子,長大了。”

還有人笑著附和:“十七歲,高低也算是個爺們了,到了見著女人就走不動道的年歲了。”

暗戳戳幾句渾話,惹來一陣哄笑聲。

星橋慌得避開視線,可等不及一次呼吸的間隔,不由自主重又望了過去。

恰巧雲熙也偷偷望了過來,四目相對,暗流激湧。

一種熟悉的感覺,如驚濤駭浪,一下一下撞擊著他的心門。

星橋心頭恍惚。

這人似曾相識,像極了他心裏惦記的那個人。

這兩個多月來,那個人在他夢裏橫行無忌,為所欲為。

最近兩天更是折磨得他茶飯不思,寢食難安。

可眼前人嬌媚如此,又透著陌生。

難道天底下竟然有如此相像的人?

又或者,是自己思念成災,產生了幻覺?

這個念頭一起,讓星橋心裏倍覺失落和惶恐。

雲熙驚愕之餘,眼裏升起水霧。

死裏逃生,故友重逢,無論哪一條,都夠讓她痛痛快快哭上一場。

可是,四周人來人往,不知道多少雙眼睛在盯著她。

她不能露餡,她得繼續把戲演下去。

她在心裏提醒自己,此時此刻,她是麻九爺從醉花樓裏買回來的女人。

她不能哭,她得笑。

雲熙垂首,硬生生把心頭彌漫的傷感壓下去,努力扯了下嘴角,重又望向宋星橋。

她的眸子明澈,笑容淡薄,直望進他心裏去。

在這熙攘的威虎堂前,兩個年輕人視線追逐,竟然難分難解。

“大夫人來了。”

人群中不知道誰喊了一句,眾人紛紛退避,閃出一條道來。

隻見一個三十多歲的女子,拎起裙擺,抬步邁過高高的門檻走了進來。

她粗衣布裙,未施粉黛,鞋尖上還沾著泥土,看上去十分樸素。

不像是青峰寨的壓寨夫人,倒像是田間地頭勞作的村婦。

她便是麻九的原配夫人,沈丹娘。

丹娘走到麻九跟前,矮身蹲了一福,沉聲道:“見過大當家的。”

麻九忙把人扶起來,嘿嘿笑著揉了揉鼻子,竟是隻字沒提納妾的事兒。

他衝旁邊使個眼色,掌事的忙招呼,“有請大夫人落座,接受新人敬茶。”

“新人敬茶?”丹娘一愣。

麻九從城裏回來,馬不停蹄決定納妾。

洞房是臨時找的,掌事的是隨手抓來的,就連那些紅喜字和紅綢子,都是上次搶劫地主趙員外,從他府裏搜羅來的。

麻九獨自安排好了一切,唯獨一點,是他想到卻不敢提及的。

那就是丹娘。

納妾,不管真假,都讓麻九張不開嘴。

可事到如今,幫雲熙隱藏身份,就是在保全整個青峰寨。

做戲做全套,如果丹娘表現得太過大度,反倒不像是真的了。

所以,他心一橫,準備了一個大招。

所有人都知道了他要納妾的消息,唯獨把丹娘蒙在了鼓裏。

夫人,對不住了。

麻九在心裏暗暗祈禱。

丹娘臉上平靜如常,可那雙眸子卻像是颶風來臨,平靜中積蓄著能量。

她在心裏暗罵一句狗男人,前日晚上還摟著她,信誓旦旦說決不會納妾。可眨眼的功夫,已經把人領回了寨子裏。

箭在弦上,騎虎難下,這是料定了她好麵子,眾目睽睽之下,不好發作嘛。

這口窩囊氣,讓丹娘恨得後槽牙都要咬出血。

她定睛看向麻九身邊的女人。

二八佳人,青春正茂,

嫵媚嬌俏,眉目如畫。

這樣的女子,莫說丹娘現在徐娘半老,就算是年輕二十歲,站到她旁邊,也會自慚形穢的。

狗男人,從哪兒挖來的人間絕色。

丹娘滿腹疑惑。

不容她開口發問,那邊已經有人過來拉她,不由分說把人按進圈椅裏。

隻聽掌事的高聲道:“依照規矩,大夫人喝了茶,二夫人便名正言順入了門,以後開枝散葉,天經地義。”

聽到開枝散葉四個字,九爺那張麻子臉,笑成了一朵花。

丹娘卻是笑不出來,剛才的怒氣,也因為這四個字消了大半。

俗話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她嫁給麻九已經有十多年了,到現在不曾生下一兒半女。

這是她心裏的傷。

同樣,也是麻九可以博得旁人同情,可以正大光明納妾的理由。

丹娘坐在圈椅裏,不由自主挺了挺腰杆。

她抻了抻膝頭的裙擺,端端正正坐好,擺出了正室夫人的款兒。

雲熙的心,卻像打鼓一樣。

這杯茶敬上去,納妾的儀式便圓滿結束了,自己就成了麻九名正言順的姨娘。

她和麻九提前也都說好了,隻是走個過場,給劉大人安插在寨子裏的眼線看而已。

可現在她重遇上了宋星橋,即便知道這個拜堂儀式是假的,她也後悔了。

娘親以前說過,女兒家的婚姻,容不得一點瑕疵和欺騙。要行得端走得正,不給旁人一點一滴置喙貶低的把柄。

當宋星橋站在她麵前的時候,不管有沒有認出她,都讓她那顆瀕死的心,重又活了過來。

野火燒盡灰燼處,不期然刮起了春風。一片死氣沉沉中,重又冒出絲絲縷縷的青色草芽。

他便是雲熙心頭的那抹希望。

見她遲疑著沒動,堂上突然安靜下來。眾看客各懷鬼胎,眼睛直放光。

俗話說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和一母。

家裏若有兩隻母老虎,爭風吃醋,暗中爭鬥,熱鬧可想而知。

就連皇帝老兒家都無可避免,大小老婆們鬧起來,比戲本子都精彩。

青峰寨裏本就男人多,女人少。大把的光棍,這輩子連女人味兒都沒聞過,偏偏大當家的一人就占了倆。

肯定要遭人嫉妒的。

眼紅的人,暗戳戳等著看好戲。

堂上越發安靜,八卦的視線,在丹娘和雲熙之間飄來飄去,無數個眼珠子亂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