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京時,正值盛夏的傍晚。
隨著他們一同而來的,還有一場數年不遇的大暴雨。
烏沉沉的天,悶雷在頭頂炸響,一道道閃電如靈蛇,接替著劃破天際。
繁華京都寬闊的禦道上,空****的,唯有雨水如千軍萬馬般滾落。
借著雨勢的遮掩,並沒人注意到他們。
路過慶王府的時候,宋星橋索性把那些借調的精兵還了回去。
他和雲熙坐車直接回了狀元府。
所謂狀元府,乃是他上年狀元及第時,皇帝賞賜的府邸。
“狀元郎身世淒慘,身陷困苦卻心向光明,實乃天下學子之楷模。朕賜你一座府邸,此後在京中生根落地,好好效忠朝廷吧。”
皇帝對宋星橋十分賞識。
韋太後對他卻恨之入骨,不為別的,隻因賜給他的這座宅邸,原先屬於韋氏的侄子。
韋氏自從垂簾聽政做了太後,韋氏一族別說人了,連耗子都橫行霸道起來。
韋氏的侄子尤甚,不學無術,欺男霸女,乃是京中一霸,曾被人數次狀告到京兆府。
他仗著姓韋,連律法都不放在眼裏,叫囂著皇帝來了也不怕。
京兆府尹高大人敢怒不敢言,曾數次幫他壓下禍事,誰知他越發囂張跋扈。
那一日他騎馬打從街市上路過,見一小娘子姿色出眾,竟要當街明搶。
小娘子性格剛烈,誓死不從。
姓韋的惱羞成怒,竟把那如花似玉的女子當街打死。
眾目睽睽之下行凶,惹了眾怒。
萬人血書,求把他重判。
高大人左右為難,求慶王幫忙出主意。慶王上書奏折直接捅到皇帝跟前。
皇帝尚有一絲良知在,對姓韋的恨之入骨,借此由頭頒下口諭,命三堂會審,絕不姑息養奸。
結局大快人心,姓韋的判了死刑,立時便被執行。
等韋皇後得到信兒的時候,她那侄子早已身首異處。
她找皇帝鬧了好幾次,都被敷衍勸了回去。
原本想著人死了,房產田地還能留下,誰知皇帝下旨一律充公。
韋氏簡直氣得吐血,放出豪言,那房子就算充公,也須空置,誰若敢搬進去住,便是與她為敵。
誰知,皇帝轉頭便賜給了狀元郎。
難題給到宋星橋,如不收便是抗旨不遵;若收下宅院搬進去住,勢必得罪韋皇後。
宋星橋詢問慶王的意思,慶王說:“若論起來,自然九五之尊為大,抗旨不遵便是死罪。至於韋氏,說到底隻是一後宅婦人,即便作妖又能如何。”
不知何時,朝堂上原先附庸韋氏的那些人,早就改變了山頭。
韋氏得勢卻無根基,族裏草包居多,根本後繼無人。
這天下遲早要還回到袁家人手裏,之所以遲遲沒有動手,不過是因為慶王在等一個時機。
兵不血刃,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多去皇權的機會。
韋氏眼下就如趴在腳麵上的癩蛤蟆,瞧著唬人,卻毫無傷害力。
見宋星橋麵無喜色,慶王玩笑道:“左個狀元郎暫時不會娶妻,那宅子不用修繕改動,搬進去便可一用。若婚事定下來,則須修繕裝潢迎接女主人,隻怕一時半刻也沒落腳的地方。”
宋星橋當時心灰意冷,哪怕已經高中狀元,人生也沒了希望。他做好了一輩子打光棍的準備。
隨意搬進狀元府,府上家仆隻三個人。
門房老漢和廚娘是一對老夫妻,負責家裏事物。另有一個車夫,整日跟隨他身邊。
除此之外,再無別人。
如此低調的狀元郎,坊間讚譽一片,韋氏自然不好再找他的麻煩。
這一住,便是一年多。
暴雨之中,馬車停在府門口,門房劉老頭眯著眼睛瞧了半天,一拍大腿,這才認出宋星橋。
他忙披上蓑衣,舉著油紙傘迎出來。
“狀元老爺回來了。”
“劉伯,說了多少次,以後莫再叫我狀元老爺。”
“您狀元及第,這等榮耀乃百萬裏挑一。咱們府上您就是家主,不叫您老爺,那叫您什麽?”
劉老漢十分固執,笑嗬嗬地上油紙傘,殷切叮囑:“雨勢大,您小心些。”
宋星橋一手舉傘,輕扶車轅跳下馬車,轉手撩開轎簾,衝裏邊人道:“師妹小心些,我扶你下車。”
師妹?
劉老漢擦一把臉上的雨水,瞪大眼睛望向車門。
雲熙扶著宋星橋的手走出來,一陣風裹著雨幕吹來,越發襯得她嬌弱可憐。
“師妹小心。”宋星橋毫不猶豫把人半抱住,幾乎把油紙傘盡數遮在雲熙頭上。
他自己身子濕了半邊猶不自知。
劉伯在一旁看得發呆,等兩人進了大門,消失在連廊拐角,方才回過神來。
馬車夫正欲離開,被他一把攔下,“剛才那女子到底何人?難不成是咱們府上的當家主母?”
車夫笑得一臉神秘,“您老人家呀,就等著喝喜酒吧。”
劉伯一聽,右拳砸在左手掌心,樂得差點蹦起來,一雙混沌的眼睛,閃著激動的光。
“我就說嘛,府上沒個女主人掌家,家也沒個家樣,這回好了,這回好了。狀元老爺迎娶新婦,開枝散葉,三年抱倆,咱們府上總算是有盼頭了。”
宋星橋心地善良,從來不拿喬擺架子,對待下人也從不苛待。
府上的下人們自然也都一心一意盼著他好。
劉伯喜滋滋往回走,忍不住哼起了小曲,進了門突然又想起什麽,小跑著往廚房跑去。
宋星橋一路護著雲熙去了後院,三間正房,東西各一間耳房。
“我住在西頭,你住東頭。”
宋星橋撂簾進了東耳房,環視一圈不由皺起了眉頭。
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忘了讓人提前打掃了,要不你今晚先住西耳房吧。”
這話缺乏真誠,到底是真的忘了讓人打掃,還是他故意耍的心眼。
雲熙抿了抿唇,“那你睡哪兒?”
宋星橋憨厚一笑,“你想讓我睡哪兒?”
雲熙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一路上宋星橋總是逗她,起先她還耐著性子跟他講道理,到最後沒了耐心,幹脆衝他瞪眼發威。
宋星橋還算識趣,一嚇唬立馬服軟。
他抬手一指西廂房,先一步說道:“我當然是睡書房。”
“這還差不多。”
雲熙鬆了口氣,轉身退出東耳房,站在地心打量屋子。
說實話,簡陋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