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不亮，一輛馬車載著宋星橋和姚雲熙，輕快出了城門。
京城地處內陸，風光與涼州大有不同，山清水秀，空氣中都彌漫著清潤花香。
雲熙撩著轎簾，新奇地朝外看著，遇到好玩的，不懂的，不時同宋星橋探討一番。
兩人現在相處越來越自然，哪怕彼此不說話，隻是靜靜地各自想著心事，都覺得舒適。
行進了兩個多時辰，馬兒嘶鳴著停下來。
宋星橋撩開轎簾看了看，率先下車，回身招呼雲熙，舉高著胳膊護她下車。
“師兄，這是哪裏呀？難不成你專門帶我出城來遊山玩水嘛？”
雲熙抬眼四望，隻覺得這地方猶如人間仙境。
三麵青山環繞，前麵河水潺潺。
靜謐、超然，猶如大文豪筆下的桃花源。
宋星橋神秘搖了搖頭，也不解釋，直接牽起雲熙的手，引著她順著山路往裏走。
行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山門處立著一道高大的牌坊。
牌坊上邊的兩個大字，在日光下閃閃發光。
“恭陵”。
“這是皇陵？”雲熙詫異地問。
宋星橋點點頭，“潘貴妃故去之前，曾在此處短暫待過一段時日。現在永壽公主被貶在此處看守皇陵。”
雲熙心裏一直惦念著她這個同母異父的妹妹，隻是最近事務繁雜，顧不上詢問。
原想著等乾坤既定之後，再來探望，不成想宋星橋不聲不響便給她安排上了。
“咱們貿然前來，會不會……”
雲熙的擔憂不無道理。
韋皇後現在還未倒台，若提早暴露，隻怕給自己也給永壽，惹來殺身之禍。
宋星橋搖頭，“她在此處已經四年之久。上年得了一場重病，差點一命嗚呼，後雖勉強苟活，卻也對韋氏構不成威脅。
韋氏這些年漸漸力不從心，派過來看守永壽公主的人，病的病死的死，剩下的不甘在此蹉跎，想著法子走了。眼下隻餘下一人看守而已。
我上次偶然路過，曾來探望，也曾暗中給了那人些銀錢。想必他睜隻眼閉隻眼，並不會造成什麽影響。”
宋星橋說著，拉著雲熙抬步進了山門。
果然如他所說，暢通無阻，如入無人之境。
兩人來到一片茅草房旁邊，宋星橋把手攏在嘴邊，喊了一聲：“有人嗎？”
過了好一會兒，吱扭一聲開門的聲音，從茅屋中走出來一個人。
蓬頭垢麵，形銷骨立，像鬼一樣。
雲熙遲疑著走上前，喃喃地問：“你是……永壽？”
那人抬頭望過來，無神的雙眸盯著雲熙看了半天，突然閃過一絲神采。
她突然慌亂起來，“你怎麽來了，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快走，快走……”
“你真的是永壽？”
雲熙撲上去，扶著她的胳膊，左右端詳，越看越傷心。
這還是那個驕傲的公主嘛？
天之驕女，已故先帝唯一的子嗣，被他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女兒。
花樣年華竟淪落至此，人不人鬼不鬼。
看看她，又想起自己。兩姐妹小小年紀都吃盡了苦頭，當真是命苦啊。
雲熙忍不住落下淚來。
“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嘛？既然看了，那便走吧。”
永壽公主冷著臉，對他們的到來絲毫不覺欣慰。
“你放心吧，我們既然能來，便能保證安全。我車上幫你帶了些食材用品，等會兒著人給你送進來。”
宋星橋語氣舒緩，說完伸手拉住雲熙的胳膊，把她拽到自己身邊。
他也擔心，生怕永壽突然發瘋，再傷到雲熙。
永壽抿唇不語，卻也沒再趕他們走。
突然身後響起一道聲音，“什麽人，竟敢私闖皇陵。”
那人聲音凶狠，嚇得永壽身子發抖，卻挺起胸膛護在雲熙身前，衝那人罵道：“狗奴才，嚇到我的貴客，本宮饒不了你。”
“哎呦喂，您還端著公主的架子呢。去年病得半死不活，是誰求著老子去給你買藥，是誰跪在老子身前像狗一樣……”
那人嘴裏不幹不淨，並未因有外人在場而有所收斂。
永壽被那人戳了短處，蒼白的臉上越發沒了血色，眸中怒火燃燒，忍不住握緊了拳頭。
雲熙起初不明白那人什麽意思，過了會兒方才領會其中齷齪。
她驚得目瞪口呆，看了眼永壽，心口一陣刺痛，再看向那人時，恨不得把他活剮。
宋星橋眼神暗示她們，萬莫衝動。
他從腰封裏摸出一塊銀子，冷著臉拋給那人，警告道：“拿了錢就去吃酒，回頭再胡說八道，小心你的腦袋。”
那人平常欺負永壽慣了，剛才那句話說完，已然開始後悔冒冷汗。
此時宋星橋給他遞了個台階，忙訕訕告饒：“大人教訓得是，剛才小的隨口胡謅，還望您莫在意。”
“滾。”
“小的這就滾，您隨意，隨意。”
那人沒皮沒臉，握著銀子耗子般溜了。
永壽公主站在那裏，搖搖晃晃，幾欲暈倒。
這樣的日子，她熬了四年之久。她都忘了最初支撐著活下來的執念是什麽了。
是她的母妃？還是那個遠隔天涯的姐姐？亦或天之驕女到人人可欺的不甘？
咬牙堅持到最後，仿佛隻為了兩個字：活著。
可她萬沒想到，這樣不堪的一幕，會讓姚雲熙看到。
猶如在她胸口刺上一劍，汩汩流血，卻還得裝作不在乎。
永壽突然笑了起來，越笑越大聲，根本停不下來。
“你……你還好嗎？”雲熙聲音發虛。
“很抱歉，你千裏迢迢而來，我並不能招待你。若沒什麽事兒，你走吧。我們此後再不相見。”
永壽扭身就走。
雲熙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抱住了她。
“我不走，你是我妹妹，我不能放你在這裏受苦而坐視不理。”
“妹妹”二字叫出口時，兩人眼裏都落了淚。
哭著哭著，永壽猛地轉身，用力回抱住了雲熙。
血緣之情乃是天生的，不需要太多培養，一旦激發自然生長。
宋星橋一時不知該怎麽勸，任她們哭了會兒，打岔道：“大太陽底下再哭下去，隻怕要中暑了。”
說著，引著雲熙二人到了樹下，他則跟車夫一起往山上搬運起東西來。
那是他一早去集市，專門為永壽采買的食材和用品。
姐妹倆自然熟絡，仿佛有說不完的話。
永壽突然想起什麽，牽著雲熙的手走向山後一座不起眼的墳墓。
“這裏葬著我們的娘親。”
永壽的聲音極輕，望著眼前一座不起眼的土堆出神。
“我小時候不懂她，甚至有些恨她。可當我懂她之後，卻釀成了大禍，後悔晚矣。”
“她怨過你嘛？”雲熙鼻子發酸，喃喃地問。
永壽搖了搖頭，一邊彎腰把墳前的雜草拔掉，一邊低聲道：“娘親，姐姐來看你了。”
雲熙定定望著那個小小的墳墓，突然鼻子發酸，上前跪了下去。
“娘親在上，請恕不孝女兒來晚了。雲熙在這裏給您叩頭了。”
雲熙恭恭敬敬磕頭，永壽跟著她身後跪下，亦磕起頭來。
兩姐妹起身，雙雙歎了口氣。
“娘親她長的什麽樣子，好看嗎？”
雲熙一輩子的遺憾，沒有見過親生父母一眼，隻能靠想象，幻想他們的容貌神情。
永壽點頭，“姐姐的容貌已經萬裏挑一了，說實話，不及母親的一半。她像個仙女，她的美無法形容。”
雲熙腦子裏幻想著，可越想越苦澀。
宋星橋搬完東西來催了。
姐妹倆依依不舍告別。
雲熙告訴永壽，耐心再等些時日，等大局已定，第一時間來接她。
永壽眼中燃起希望，卻又擔心地一遍又一遍叮囑，讓雲熙和宋星橋務必保護好自己。
離開恭陵時，日頭已經偏西。
雲熙坐在車上，像是經曆了生死般，神情茫然。
她把腦袋靠在宋星橋肩頭，出了會兒神，喃喃道：“答應我，你和慶王殿下一定要成功，這關係著我們姐妹的命。”
宋星橋重重點頭，緊緊握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