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星橋一愣,頓下腳步向她望去。
雲熙望著前方卻沒回頭。
新婚的嬌羞,掩蓋不住她眼底隱約可見的疲憊。
宋星橋試探道:“娘子定是這段日子籌備婚禮累著了,你好生休養一番,咱們再做打算。”
雲熙轉頭望過來,卻是淡淡地搖頭。
“其實,這念頭在我心裏憋了好久,之前不好提及,怕傷了你的麵子,更怕……”
慶王雖為她的叔父,卻沒有從小看著她長大的情誼。
眼下宋星橋是朝中得力幹將,自然高看他們一眼,他日不需要時,又當如何呢?
覬覦皇權的人太多太多,倒下一個韋氏,又立起來一個蘇氏,仿佛永遠也沒有完。
雲熙道:“待他日人家功成名就,不再需要咱們的時候,隻怕難逃炮灰的命運。到那時再做籌謀可就晚了。
兩位先父都是前車之鑒,我們當謹慎再謹慎,避免步他們的後塵,好好活著方為要緊。”
她幽幽地歎了口氣,“這天下,終究不是你我一己之力,便能改變的。
君臣之間並非夫妻這般同仇敵愾,回頭萬歲爺有了旁的信任之人,你又當如何自處呢?”
宋星橋矜貴自傲,讀書人的清高,仿佛刻進了骨子裏,終身難變。
這樣的性格決定了,他絕不會像旁人那樣,依權附勢。
眼下皇帝高看他一眼,隻因折服於他的才華,更兼之前那些少年時的情誼。
自從袁濤登基之後,心態、處事已經微微起了變化。
先是與自己的兩個兄弟開始漸漸疏遠,又因蘇皇後的枕邊風,對蘇家尤為器重。
宋星橋能看得出來,也早有預料,袁濤與他的隔閡,遲早會出現,隻是或早或晚的事兒。
宋星橋沉思片刻,鄭重道:“娘子放心,你的提議我會放在心上。你容我些時間,待時機成熟,咱們便踏上回家之路。”
雲熙轉頭看向他,眸子亮晶晶,頓時有了神采。
不知何時,小雪花變成了鵝毛大雪,落在頭上身上,白了一大片。
就連雲熙長長的睫毛上,都落了一層雪,結了冰,亮晶晶的,瞧著分外可愛。
大約提到回涼州,讓她內心雀躍,她把手攏在嘴邊,哈了哈氣,眉眼間的笑容又添了幾分孩子氣。
縱然已經嫁他做了婦人,在宋星橋眼裏,師妹始終是師妹,永遠都是那個嬌嬌俏俏的小姑娘。
他眼眶發熱,張開雙臂把雲熙攬進懷裏。
偌大的後花園裏隻有他們兩個人,下人們都被屏退在角門處等候。
雲熙並沒掙紮,在他懷裏蹭了蹭,伸手圈住了他的腰身,像調皮的小貓咪找到了溫暖的歸處般安逸。
“回到涼州後,娘子有何安排?”
“你娘子我在涼州可是有好多生意呢,將來養你養家,自是不用發愁的。”
宋星橋笑起來,胸膛震動,惹得雲熙也跟著笑。
提起過往雲熙有些自豪,話也密了起來:“以師兄的才學,就算不做官,將來辦一所私塾,也是不錯的選擇。”
宋星橋的大掌在她後背摩挲兩下,幽幽道:“連後路你都幫我想好了?”
雲熙不好意思地嗯了一聲,轉而抬眼切切望著他,說道:“白鶴書院原本是國學之所,自彭山人之後,再無人能夠支撐,這些年式微得很。
你若願意,咱們創辦一間民學,與之抗衡,假以時日,必將能與之齊名。”
宋星橋皺了皺眉,為難道:“與之齊名,那不是……”
雲熙生怕他說出什麽艱難畏縮的話來,直起身在他胸口重重拍了一下,豪邁道:“師兄你要有信心,以你的才學,必然能夠成功。”
宋星橋假裝受傷,捂著胸口哎喲了一聲,揶揄道:“與之齊名那不是手到擒來的事情嗎,你也太小看我了,若要辦民學,必要超越白鶴書院才行。”
原來他還是那般自信!
雲熙嗔怪地瞪他一眼,忍著笑道,“師兄莫要吹牛,以免將來打臉。”
“誰打?你嘛?”
宋星橋裝傻充愣,一下握住雲熙的兩個腕子,便朝自己臉頰貼了上去。
這哪裏是打臉,分明是調情。
雲熙笑著抽回手臂,難為情地推他了一下。
宋星橋假裝翻臉,順勢蹲下身子,從地上捧起半捧雪花,朝雲熙揚了起來。
雲熙不甘示弱,團起一個雪球,朝他砸了過來。
宋星橋不光不躲,反而仰著臉去接,不出所料,那雪球正好砸在他的臉頰上。
他砸吧了下嘴,壞笑著說:“娘子砸向為夫的雪球都是甜的,好吃。”
“好吃那就多來幾個。”雲熙也不示弱,團起雪球奮力向他又砸了過去。
宋星橋偏頭躲開,化身“大灰狼”,張牙舞爪向雲熙撲了過去。
“你這小娘子好狠心,竟敢謀殺親夫,看我不教訓教訓你。”
雲熙嚇得轉身就跑,可她忘了湖麵上結了冰。
腳下一滑,身子向後仰去。
雲熙一陣恍惚,腦海中浮現出那日散了學,宋師兄在下山甬道上等她的情景。
仿佛就在昨日,可眨眼已經過了好幾年。
雲熙如何想的,宋星橋自然不知道,他慌忙上前,伸手扶住了雲熙的後腰,穩穩把人托住。
數年前那日,他克製有禮,把雲熙扶起身,便慌亂避到一旁。
今日,他毫不猶豫,俯身吻了下去。
天寒地凍,唇邊微涼,唯獨她的呼吸之間,是那麽溫暖。
天旋地轉,雲熙神情恍惚,竟分不清今夕何夕。
綿長悠遠,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麽長。
饜足的男人直起身,含笑望著她。
雲熙抬手,指尖劃過他的眉眼,嘴角溢出兩個字,“師兄”。
這兩個字,如衝鋒的號角,惹得宋星橋頓時血脈激湧起來。
抬手把人抱起,他大步流星往外走。
雲熙掙紮著想要下來,宋星橋卻是充耳不聞。
走到角門邊時,隱約見到有好奇八卦的家奴們,探頭探腦瞧了過來。
雲熙臉一熱,索性兩手攀住宋星橋的脖子,拿風帽擋住自己的臉,再不做掙紮。
“郡主她可是受了傷,要不要請大夫?”有人試探著問。
“準備熱水。”宋星橋撂下一句,大步流星走向臥房。
那人詫異地撓撓頭,“熱水又不治病。”
旁人敲他一記毛栗子,“你傻啊,那就是沒受傷。趕緊準備熱水,耽誤了大事兒,咱們便不用在這府裏當差了。”
總歸,家主新婚,何為大事,大家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