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星橋本還想阻攔,卻見寶兒一手扶腰,一手托著肚子,可憐兮兮望著他。

他目瞪口呆,驚得心肝發顫。

雲熙比他反應快,知道以他直男的脾氣,少不得要責罵寶兒。

她不由分說上前,把宋星橋攆了出去,轉身關上了房門。

雲熙懷著第四胎,已經七個月了。

她前後打量牧寶星,好一會兒方開口:“多久了?”

“兩個月。”

“我瞧瞧。”

雲熙把寶星寬大的袍子往後拉了拉,纖薄的綃紗勾勒出少女尚未長開的身段。

寶星暗暗鼓了鼓肚子,不等雲熙瞧得分明,轉身躲開了。

“我鐵了心要嫁他,你們不必阻攔。”

“婚姻之事,不是賭氣,更不是算計。”

寶星仿佛被戳破了偽裝,索性心一橫,耍起無賴。

“婚姻之事怎地不是算計,你當初先嫁於我父親做妾,後嫁給我義兄。難道說不是為了算計?”

雲熙心口一抖,從不知寶星心裏是如此看待她的。

這些年,她自認待這丫頭不薄,小時候還與她親近,近兩年不知聽信了誰的讒言,與她和宋星橋漸行漸遠。

原隻以為她是叛逆,現在看來,這丫頭心裏藏著怨懟。

當年事情複雜,又不好跟她解釋。

雲熙忍下一口氣,撂下一句“婚姻之事,行錯踏錯自己受著,將來莫埋怨我們才是。”

“我自然受著,絕不埋怨任何人。”

既然如此,便也沒什麽好勸的了,總歸沈家夫妻伶俐,不至於不給節度使麵子,而苛待她。

這樁婚事,就這樣被允了下來。

七月初七那日,熱熱鬧鬧婚儀過後,端坐在洞房裏的沈韜,還沒緩過勁兒來。

本想演一出戲,結果一發不可收拾,假戲成真了。

他扭頭看向一身紅裝的牧寶星,眯了眯眼:“你……這都是你算計好的,對不對?”

寶星含笑垂眸,並不否認。

沈韜擰眉:“你到底為了什麽?”

寶星猛地摘下蓋頭,站了起來,從腰上摩挲兩下,抽出一道軟鞭。

“啪”的一聲抽在床沿,她俯視著沈韜,一字一頓道:“為了讓你成材啊。”

抬手捏著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臉與自己對視,寶星半眯著眼睛,語氣凶狠:“夫君不是說過,你要考狀元,當大官,弄死丁頤景嘛?為妻我自會助你成功的。

從今夜起,你便頭懸梁錐刺股,一刻不能耽誤,直到你金榜題名之時結束。”

沈韜目瞪口呆,原想契約婚姻,躲避俗事,避開父母逼婚。

不成想引狼入室,被個土匪的女兒拿捏了。

關鍵是,你自己墮落也就算了,憑什麽逼我讀書成材?

剛想反駁,就見牧寶星冷了臉,朝著他身側狠狠抽了兩下。

皮鞭帶風,嚇得沈韜抖了兩抖。

“以後你須聽我的話,若敢違背,皮鞭伺候。”

屋外哐當亂響,想是聽房的人被嚇到,不小心碰翻了什麽東西。

“誰在外頭?”牧寶星高聲叫嚷。

“沒有旁人,是我”,說話的是婆母程氏,“韜兒頑劣,就該如此管教,兒媳婦你繼續,繼續。”

倉惶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屋外重又陷入沉寂。

沈韜終於躲開了母親的嘮叨,卻又陷入了牧寶星的陷阱裏。

引狼入室,苦不堪言啊。

他一怒之下,拽開錦被準備睡覺,誰知人還未躺下,便被牧寶星提溜著耳朵拽下了床。

“還有月餘便要鄉試,夫君不奮起讀書,竟然想偷懶?”

“今日新婚夜,都不許我歇一晚嘛?娘子你簡直凶殘如虎。”

“我就是母老虎,母夜叉,新婚夜也不許你歇著,起來挑燈夜讀,不到四更不許安歇。”

牧寶星把沈韜拎到書案前坐下,自己抱著皮鞭坐在旁邊,比書院裏懲戒堂的夫子還要嚴厲。

沈韜無奈,唯有用功,別無它路。

所幸努力皆有回報,他鄉試拔得頭籌,第二年春闈更是一舉奪魁,名震四方。

新科狀元被派回涼州任知州,主管一方事物。

丁惟繼六年前已經故去,丁頤景和庶弟吵吵鬧鬧,丁家這些年越發落魄。

誰都沒想到,新任州府大人舊事重提,再審丁頤景寵妾滅妻一案。

證據麵前,渣男無從狡辯,隻得認罪。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丁頤景被判流放嶺南,有生之年不許再回涼州。

死容易,活著難。

但凡有一口氣在,都要為自己的無知狂妄付出代價,時刻深陷懊悔之中。

這是天底下最殘酷的刑罰。

沈家揚眉吐氣,大仇得報,闔家喜氣洋洋。

程氏拉著寶星的手,不停地叫著乖兒媳。

沈老爺那張臉,更是笑成了一朵爛**。

牧寶星終於鬆了口氣,壓在心上數年的大石頭,終於卸下了。

爹爹,我替你報仇了。

沈韜意氣奮發走進臥房,寶星端坐在桌旁,神色平靜道:“沈韜,今日為止,我們的契約就算是結束了。這是和離書,你簽上名字,從此後我們一拍兩散,各自歡喜,再無瓜葛。”

誰知沈大人笑得一臉邪魅,湊上來盯著她道:“誰說我們是契約婚姻。娘子你可是我八抬大轎娶進門的媳婦,拜過天地,入過洞房,做不得假。”

“拜過天地不假,但是我們並未入洞房。況且……”

寶星又羞又窘,臉上發燙:“況且我是土匪的女兒。”

以前沈韜常罵她土匪的女兒太彪悍,母老虎,沒有一點女人味。

可是今天,他像是變了一個人。

“土匪的女兒又如何,隻要我喜歡,誰都管不著。娘子說我們並未入洞房,是為夫的錯,今日便補給你。”

他彎腰抱起寶星,大步流星往內室走去。

想起那日在諱園,他如魅惑水妖,在潭中嬉戲。

自己坐在樹杈上靜靜看著他,從未想過兩人之間竟會有這般緣分。

如今回想,當真妙不可言。

所幸兩家大仇都已得報,自己再無更多牽掛。

隻是,如今細想,自己當時隱瞞實情,執意要嫁給沈韜,著實傷了義兄和義嫂的心。

眼下得以圓滿,明日須帶上他回門賠禮,把原委告知,方才要緊。

對了,還須上一趟青峰寨,把這好消息告知爹娘。

寶星混混沌沌想著,不知不覺,窗外圓月已高升。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