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宋星橋站在歪脖樹幹上,對月感慨,**昂揚。

“星橋哥,你快下來,危險,危險……”

小楊子醉眼迷離,一邊勸著,一邊去拉他的腳。

星橋為了躲他,往山澗的方向又挪了兩步,不知不覺中,整個人已經立於懸空的樹幹上了。

腳下一個打滑,後果不堪設想。

危險不自知,他依舊慷慨激昂,嘴裏念念有詞:“何以解憂,唯有杜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小楊子嚇出一身冷汗,剛才喝進去的酒,仿佛都隨汗水蒸發掉了。

“怎麽辦?怎麽辦?”他搓著手,焦急地走來走去。

“哎喲喂,兩位小祖宗,你們怎麽在這呢?找你們好半天。”

身後響起趙二爺的聲音。

小楊子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撲過去求救:“趙二爺,您幫幫忙,把星橋哥叫回來呀。”

趙二爺一看,立時也嚇得目瞪口呆。

“這小爺怎麽跑那去了?這要是一個不小心摔下去,嘖嘖……連屍骨都找不著了。”

“呸呸呸,快別說這麽喪氣的話。”身後的薑畔推了他一把,越過兩人走了過去。

他衝星橋喊道:“宋少爺,你怎麽還有心思對月吟詩呢,大當家的那頭,都鬧成一鍋粥了,你不去勸勸嗎?”

平地一聲雷,這句話把星橋和小楊子都給炸蒙了。

“鬧……什麽?誰又……鬧起來了?”

星橋含含糊糊地問。

“大夫人氣不過,跑去洞房鬧騰,大當家的現在頭都快炸了,命我們到處找你呢,你趕緊過去看看吧,別再出什麽岔子。”

丹娘的脾氣,寨子裏的人都知道。以前人送外號“火爆小辣椒”,爽利、耿直,那可是個眼裏不揉沙子的主。

這次被麻九打了個措手不及,心裏頭憋著一肚子氣呢。

當時當刻,礙於人多,迫於麵子,丹娘沒好意思發作。

晚上躺**,她輾轉反側,越想越氣。

如果忍下這口氣,她就不是沈丹娘。

她重又起身,梳妝打扮一番,去了所謂的洞房。

這些事情星橋根本不知道,聽薑畔這麽添油加醋一說,他也緊張起來。

順著樹幹邁步走回來,拒絕了薑畔扶一把的好意,星橋從樹上跳下來,幾個人腳步匆匆往洞房而去。

寨子裏的夜晚,清幽得很,早早歇息之後,鮮少有熱鬧可看。

今兒晚上丹娘大夫人鬧洞房,也算是百年一遇的大熱鬧了。

那些糙漢們披著衣裳站在屋前,三五成群,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星橋鐵青著臉,邁著虛浮的腳步,來到了洞房門前。

趙二爺、薑畔和小楊子,很是機敏地及早止步,遠遠地衝他擺了擺手,讓他往裏走。

星橋站在門口,卻是僵住了步子。

洞房兩扇門虛掩著,透著一道縫,昏黃的燭光漏出來,夾雜著丹娘和麻九若有似無的對話聲。

星橋並沒貿然推門進去,而是側身探頭,隔著門縫往裏張望。

隻見麻九和丹娘,一左一右分坐在八仙桌的兩旁。

那個嬌嬌俏俏的“七娘”,受驚的小兔子一般,縮在牆角,無措地望著兩夫妻。

麻九一臉無奈,低聲哀求:“夫人,你這又是要鬧什麽,天都這麽晚了,回去歇息去吧。”

“我沒鬧。”丹娘口氣強硬,滿臉的威嚴肅穆,“縱然咱們是山匪,縱然七娘是妾室,也該依著規矩來,不能讓她受委屈不是。

她年歲尚小,又出自那種粗鄙之地,對該有的禮數,必然知道的不夠周全。我既是當家主母,就有義務指導她,免得她一路懵懂,走上歪門邪道。”

說著話,她從袖籠裏掏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抖了抖 ,隨手一拋,扔到了麻九臉上。

“這東西做什麽用的,想必夫君比我清楚。”

“胡鬧,純粹是胡鬧。”麻九胡亂把帕子扯下來,那張老臉黑裏透紅,立時窘迫起來。

丹娘斜睨他一眼:“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女人家都得過這一關,我隻是依著規矩行事而已。”

“你這婆娘,反了天了,趕緊拿走,拿走。”麻九啪的一拍桌子,氣得胡子又翹起來。

“你既然心疼她,就該知道,若是不按規矩來,日後抬不起頭來的人是誰。我也是為了她好。”

丹娘鐵了心要大鬧洞房。

她儀態端方,調轉視線,漠然望著前方,連看都沒看雲熙一眼,冷聲道:“你們大可當我不存在,回頭驗明清白,我自然會走,絕不再打擾你們。”

“沈丹娘,你動動腦子好不好”,麻九氣得吹胡子瞪眼,結巴了半響,難堪道:“七娘從醉花樓出來的,你……你這不是存心折辱人嘛。”

他搜腸刮肚找理由,可是能說出口的借口,貌似都有點餿。

丹娘瞥他一眼,心道:既然知道,你還把她捧在手心裏?

當然了,她沒明著說出口,隻道:“夫君把她捧在手心裏,對我橫鼻子豎眼睛的,難道對我就不是折辱嘛?”

她眼中沒了往日的光彩,隻有屈辱過後,如劍鋒冷霜般的不甘與憤恨。

麻九看得心疼,卻又不能說破。

他尷尬地抬手扣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兩下,柔聲哀求:“丹娘,好夫人,你且忍耐幾天,過幾日我再跟你好好解釋。”

以前他這麽哄丹娘,百試不爽。

丹娘是個吃軟不吃硬的脾氣,遇強則強,遇弱則弱。若好言好語哀求她,她恨不得把心掏出來讓你瞧瞧;若是冷言冷語,強行壓她低頭,那她會像孫猴子大鬧天宮一樣,狠狠地鬧上一場。

此時,她無神的雙眸,蘊滿憤恨,如鋼釘一般,瞥向麻九,冷喝道:“拿開你的狗爪子。”

麻九尷尬地愣了一下,瞥了眼躲在牆角的雲熙,轉頭繼續哄丹娘:“夫人,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以後她雖留在寨子裏,我對你還是像以前那般好。”

丹娘抽回手,不信任的眼神上下打量他,然後撇了撇嘴,分明不信。

“我保證,以後我肯定加倍補償夫人,還望你高抬貴手,饒我這一次。外頭那些人都看著呢,為夫下不來台,以後還怎麽管束他們。”

麻九施展磨人大法,試圖把丹娘哄走。

丹娘出身武將之家,從小就是寧折不彎的性子,否則也不會行事大膽,自己還未出閣,就認養了嗷嗷待哺的星橋。

以前遭受了多少誤會和白眼,她都沒有遲疑後悔過。

今日堂前被人潑茶,沒有當場撕扯扭打起來,已經是她忍耐的極限了。

現在的她,滿心充斥著仁至義盡之後的無情無義。

她慢悠悠從腰間拔出一柄明晃晃的匕首來,啪的一聲拍在桌上,從容推到麻九麵前,一努嘴,輕飄飄道:“既然她沒有,那就用你的血來填補吧。”

她這是在逼麻九自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