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二爺神情緊張，不停地踱步搓手，見麻九推門出來，迎上來忙道：“大當家的，打擾你的新婚夜，實在情非得已。”
“少廢話，說正事。”
麻九回身輕輕關嚴房門，引著趙二爺往威虎堂走。
“山後的哨卡傳信上來，說今日傍晚時分，有幾個可疑的人出沒。”趙二爺邊走邊說。
“可疑的人？”麻九頓住腳步，眉毛擰在一起。
“他們自稱是迷路的獵戶，卻騎著高頭大馬，威風凜凜。馬上備著弓箭，布衣下頭還穿著……鎖子甲。”
“鎖子甲？有沒有看錯？”麻九驚得聲音都變了。
“千真萬確，絕沒看錯。”趙二爺口氣篤定。
麻九捏了捏下巴，喃喃道：“那玩意可是稀缺貨，市麵上輕易買不到，就連府衙裏邊都沒幾幅，平常的獵戶怎麽可能有機會穿。”
趙二爺忙附和，“我也是這麽說的，我還特意問過後山哨卡的吳二狗，他信誓旦旦，說拿項上人頭擔保，他絕沒有看錯，千真萬確就是鎖子甲。”
“河西軍裏頭的人？”麻九半信半疑地問。
趙二爺撓了撓頭，“具體是哪兒的人，我就不清楚了。”
提起河西軍，麻九突然想起一件事兒來。他這次進城，在翠福軒吃酒的時候，隔壁桌坐著幾個河西軍的都尉。
聽他們低聲議論，貌似最近從京城來了一波人，就在河西軍.營裏落腳。
具體都有些什麽人，為了什麽而來，別人一概不知。
那些人語焉不詳，神神秘秘，麻九豎起耳朵偷聽，也沒聽出個所以然來。
為此，他還特意問過章漣漪，她那頭卻是連聽都不曾聽過。
可見此事非同小可，絕非尋常。
以前最讓麻九引以為傲的 ，便是他的推理能力。把隻言片語得來的信息，歸攏、推導，做出準確的判斷，最後趨利避害，選擇最便捷有效的方案。
過去多年，屢試不爽。這次，眼前仿佛團團濃霧，讓他看不透其中的關聯。
姚家被滅門，突然且蹊蹺。
章漣漪冒死救下姚小姐，到底為了何故？
河西軍來了京中要員，到底為何而來？
還有那個劉大人，裝出一副奮力抓賊的樣子，卻雷聲大雨點小，一看就是在應付了事。
……
貌似互不相關，卻又都有關聯。麻九知道，肯定有一條暗中的原由牽扯，可具體是什麽，他卻想不明白。
難道是因為……
一個念頭閃過，麻九驚得瞠目結舌。眼前仿佛再次浮現出黃沙漫天的情景，陣陣哭喊聲鑽進耳朵裏，平白驚得他心如擂鼓。
深吸兩口氣，穩一穩心神，舊事暫且不提，先把眼前的麻煩解決掉才是根本。
這些年來，青峰寨和河西軍，一直相安無事，互不牽扯。
麻九始終堅守著一個原則和底線，寧劫官府的稅.銀，也絕不沾惹軍餉。
河西軍固守著朝廷的西北防線，北有草原鐵蹄，西有沙漠惡狼，他們虎視眈眈，都想要南下問鼎中原，野心之大，不是一天兩天了。
河西軍固守要塞，抵禦強敵，有他們在，才有涼州城的繁華與富庶。
麻九就是再混蛋，也絕不會打河西軍的主意。
押送糧草的隊伍，每個月都要從山下路過。每次麻九都會派人暗中保護，一路護送到營地。
彼此不提，卻也相安無事。
對於麻九他們的所作所為，河西軍近在咫尺，也隻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從未插手管過。
沒道理，突然之間要對他們發難呀。
麻九有些想不明白。
難道，跟京中來的要員有關？
他不動神色掩下疑慮，擰眉又問：“具體情況，你再細說一二。”
趙二爺不敢怠慢，一五一十匯報：“傍晚時分，那幾個人在山後轉了好幾圈，瞧著十分可疑。吳二狗趕著黃牛，背著鋤頭，假裝收工回家，從那幾個人身邊路過。你猜那些人都向他打聽了什麽？”
“什麽？”
“他們私下裏討論時，吳二狗聽到有人提到青峰寨。可是等他靠近之後，那些人很是機敏，再沒提一個字，隻問山上野味多不多，好不好狩獵。”
“二狗怎麽回答的？”麻九目光幽深，腦子飛速旋轉。
“二狗那小子還算機靈，說山上沒野味，上山的那條路是條斷頭路，根本沒法登頂，讓他們趕緊走。”
麻九一聽，怒極瞪眼，反問道：“他聰明個屁，山上再不濟，沒有麋鹿麅子一類的，也該有兔子雉雞，什麽叫沒野味。這些話，那夥人肯定不能信。”
趙二爺一訕，眼珠滴溜溜轉了兩圈，拍手附和，“我說也是呢。果不其然，那些人當時假裝聽信了二狗的話，假意離開。可過了半個時辰，重又折返回去，偷偷往山上來了。”
“來了？”
麻九不敢置信瞪大了眼，“他們都來了，你還在這慢悠悠跟我說這麽多？”
麻九那個火爆脾氣啊，差點把草垛似的頭發給點著。
“大當家的，您先別急。那些人摸黑登山，又不敢舉著火把，這不是迷路了嘛，在半山腰轉悠了好幾圈，又從另一條路給繞下去了。”
趙二爺有些得意，又怕麻九責備他打擾了新婚夜，忙斂正神色，道：“我覺得此事非小，不敢耽誤，這才鬥膽連夜向您回稟的。希望大當家的莫怪罪。”
他一拱手，深深地衝麻九作揖。
麻九鬆了口氣，淡聲道：“自己兄弟，你也是為了大家的安危著想，我不會怪你。這樣，你派兩個人過去守著，以防他們折返回去突襲。
如果沒事，等寅正時候，派十個人過去，把關卡重新加固，再多設置幾道迷魂陣，務必讓人一進去頭暈目眩，找不到上山的路。”
趙二爺嗯了聲，“行，我這就去辦。”
“哎，你等一下。”麻九叫住了抬腿要走的趙二爺。
“還有什麽吩咐？”
“務必小心，別把那夥人再引來。另外，你轉告星橋，讓他做好準備，天一亮就趕緊下山。”
“這麽急？孩子既然回來了，不如多留兩日，也好讓他寬慰寬慰大娘子的心。”
趙二爺本是好意，卻被麻九一口拒絕。
“他不能在山上逗留，天亮必須走，越快越好。記住千萬別走山前路和山後路，斜插入山澗那條小路，神不知鬼不覺地下去，務必小心。”
“那條路陡峭得很，路上還常有毒蛇出沒，隻怕危險。”
“越危險就越安全，聽我的準沒錯。”
趙二爺雖然質疑，卻也沒再多問，嗯了聲直接應下。
麻九解釋：“任何一點風吹草動，我們都不能掉以輕心。小心駛得萬年船，準是沒錯的。”
“大當家的考慮細致，我這就去辦。”
趙二爺一撩袍角，大步流星走了。
麻九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突然覺出一陣寒意。
他活動活動四肢，站在月下靜了會兒，腦子裏飛速盤算著。
青峰寨幹的是不上道的買賣，仇家數也數不清。
可那些人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被劫走的金銀，統統來路不明，要麽是貪贓枉法得來的，要麽是搜刮民脂民膏得來的。
而且每次劫道，麻九都會打著“除惡揚善，匡扶正義，劫富濟貧”的口號。
站在道義製高點上，貌似一切都是應該的。
那些人明明損失慘重，卻不敢去報官。
為什麽？
錢財本就來路不明，報官等於自揭老底，給自己按上一樁罪名。
所以，他們寧願吃啞巴虧，也不敢把這事張揚出去。
這也正是青峰寨十數年，屹立不倒的原因。
像今天這樣，被人打聽上門的情況，還是第一次發生。
麻九直覺，此事不簡單。
他回身走到房門口，低聲衝裏邊問道：“七娘，你睡了嗎？”
“……沒”，雲熙聲音發緊。
“那你起來把門拴好。我有些事兒要去處理，後半夜就在威虎堂，如果有要緊事兒，你就大聲喊我，我聽得見。”
雲熙嗯了一聲，慌亂起身拴上房門。
麻九這才放心往堂前而去。
這個夜晚，暗流激湧，不光青峰寨如臨大敵，就連鎮遠將軍府上，眾人進進出出，氣氛異常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