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喜之後是巨大的悲傷。

雲熙一下子抱起貓兒，顧不得它略顯板結的皮毛，把臉深深地埋在了它身上。

再開口時，抑製不住聲音哽咽。

她問：“白將軍，你怎麽在這裏？他們也曾難為你嗎？把你趕了出來，你一路流浪，才到了這裏嗎？你現在又找到新主子了嗎？”

貓兒自然不會說人話，嗷嗚嗷嗚，喵喵喵喵，不停地回應著她，卻是讓人難以理解。

那個矮胖的婦人走過來，不由分說，把貓兒從雲熙懷裏搶過去，警惕地望著她。

她罵道：“我看你年紀輕輕，一表人才，也不像個差錢的人，怎麽會做這種齷齪事。”

“齷齪事？我做了什麽？”雲熙茫然，很是不解。

“大膽偷貓賊，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居然當街明搶。你膽子也太大了。”

大嫂氣得直瞪眼。

糟糕，被誤會了。

雲熙忙解釋，“這位大嫂，你千萬別誤會，我不是搶貓賊，我隻是……”

對方身份難辨，不好解釋太過仔細。

她肅了肅，反問道：“敢問，這貓兒是你家的嗎？”

白將軍喵喵叫著，在那婦人懷裏不停地扭動，甚至不停衝她哈氣齜牙。

答案不言而喻。

婦人臉上有些難堪，解釋道：“不是我家的，是我鄰居家的。”

壞人被抓現行之後，總愛找各種理由替自己脫罪。

她口中的鄰居，到底確有其人，還是信口胡謅， 雲熙自然無從分辨。

不過，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雲熙無意中找回了一些過去的印記，哪怕隻是一隻貓，也足以撫慰她早已被傷成千瘡百孔的心。

所以，白將軍現在不止是一隻寵物，猶如家人一般，承載了她過去的歲月。

雲熙現在唯一的目的，就是無論如何也要把它給贖回來。

物是人非，能跟這個小東西重逢，這緣分已經十分難得，絕沒有再分開的道理。

雲熙態度強硬，開門見山，說道：“大嫂，這隻貓兒與我很是親近，我想買下來，你開個價吧。”

“我都說了，這貓兒是我鄰居所有，我做不得主。”

婦人抱著白將軍轉身，頭也不回往胡同裏走。

雲熙不甘心地在她身後追了百十來步，直到那婦人在一間屋前停下腳步。

婦人惱怒地看著雲熙，斥道：“你這個年輕人，好不講道理，我說了這貓兒是我鄰居所有，我做不得主。你還死皮賴臉纏著我，到底是何居心？你若再糾纏下去，我可要報官了。”

她聲音尖細，又是處在自己熟悉的地盤，氣勢陡然拔高，仿若隨時準備慷慨赴義的英豪。

雲熙不想橫生枝節，朗聲道：“即便這貓兒是你鄰居的，也剛養沒幾天，感情並不算深厚。你百般推辭，不過是想編故事騙人，提高價碼罷了。

不如我們都痛快些，你直接開口報個數字，我絕不還價。不論多少，我馬上回去取銀子，咱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雲熙嘴巴素來伶俐，直愣愣的一番話，讓她說得鏗鏘有力，如玉珠落瓷盤，幹脆爽利。

那婦人驚得瞠目結舌，竟然忘了辯解。

好半天，才緩過勁兒來，反駁道：“啊呀呀，你這少年的口氣好大，我看你氣質不俗，給你幾分麵子，你反倒抖擻起來，瞧不起我來了。你等著，我這就找人報官，讓衙差大人給評評理，看到底誰在鬧事。”

中年婦人見多識廣，大有撕破臉皮的意思。

眼看著要鬧大，有人聽到爭吵聲，開門走了出來。

“田嫂子，發生了什麽事兒，是否需要幫忙。”

一個男人的聲音響了起來。

被喚做田嫂子的婦人，仿佛見到了救世主，委屈巴巴湊過去，把懷裏的貓兒遞到那人手上，告狀道：“薛掌櫃，你來得正好。你家的貓兒跑到河堤玩耍，被這人給盯上了。要不是我及時阻攔，你這隻大肥貓，可要被這人給抱走了。”

薛掌櫃凝視著雲熙，眉眼深沉，低聲問：“這位少年，田嫂子是否冤枉了你呀？”

雲熙壓低聲音，道：“我並不是偷貓賊，我隻是和這貓兒有緣，一見如故，想要出錢把它買下來。”

“看看，這人就是這麽胡攪蠻纏，一路從河堤追到這來。我都說了這貓兒不賣，他還死乞白賴，說什麽都不走。

薛掌櫃，貓兒是你家的，你看著辦吧。要不要報官把人抓走，狠狠地打上幾板子，讓他長長教訓，全憑你拿主意吧。我可管不了那麽多了。”

田嫂子說完，狗兒一樣嗅了幾下，一拍大腿，恍然驚呼道：“糟糕，我灶上還煮著肉湯，耽誤這半天，可是要糊鍋了。”

不等說完，她提著裙擺跑走了。

雲熙偏頭打量薛掌櫃，薛掌櫃卻低頭望著懷裏的貓兒。

話說也是奇怪，白將軍在他懷裏，安分了很多，眯著兩隻琥珀似的眼睛，輕輕打著呼嚕，愜意地馬上就要睡著了。

雲熙納罕，抬頭打量薛掌櫃，她敢確信，以前從未見過這個人。

隻見他三十出頭，中等身材，略顯消瘦，身著一襲深藍的長袍，領口袖口滾著雪白的邊兒，如果沒記錯的話，這身衣裳應該是城內錦繡綢緞莊裏掌櫃的打扮。

而且，剛才田嫂子稱呼他為薛掌櫃，倒側麵印證了雲熙的猜測。

錦繡綢緞莊在涼州城可是數一數二的大鋪麵，能坐上掌櫃的位置，月銀應該也算可觀。不說買屋置產，可也不至於在平民窟裏落腳。

可見，這人出身寒門，並無依傍。

雲熙暗暗打量他，那人也在打量雲熙。

“你為何對我家貓兒，如此熱情？”薛掌櫃不解地問。

“沒有為什麽，一見鍾情，甚是投緣。”雲熙裝出一副痞樣，信口編了個理由，態度並不友好。

薛掌櫃冷哼了聲，諷刺道：“看著投緣便要據為己有嘛，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

總歸，拋去隱情不談，明麵上來看，雲熙理虧。

爭吵、報官，對雲熙都很不利，總歸知道了白將軍落腳點，日後再想辦法也不遲。

雲熙暗暗打定主意，輕飄飄道：“既然你不想賣，那就算了。”

她轉身要走，不料身後響起薛掌櫃略顯焦急的聲音。

“你若好言好語，這貓兒也不是賣不得。”態度轉變得太快，雲熙一時轉不過那道彎，忽扇著大眼睛，詫異道：“此話當真？你別是耍人玩呢吧。”

薛掌櫃一拍胸口，“我乃錦繡綢緞莊的薛掌櫃，一言九鼎，駟馬難追，當然說話算話。”

“那你說個數吧。”雲熙是個痛快人，不喜歡拐彎抹角。

“畢竟是銀錢交易，大庭廣眾，不好討價還價。公子若不介意，還請屋裏請，咱們坐下慢慢聊。”

他站在門口，比手把雲熙往裏讓。

“在這裏商議也無妨。”雲熙後知後覺，方覺出危險。

沒想到，薛掌櫃擼著貓兒腦袋，意有所指道：“這貓兒什麽來頭，想必你比我清楚。有些事兒能在日光裏說，有些事兒須找個背陰的地方，方才可以暢談。”

說著話，他推門進去，回身望了雲熙一眼，把門虛掩著，留了道縫兒。

剛才那番話，他分明在暗示自己是姚家一案的知情者。

他是什麽來頭？

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雲熙無從知曉，腦子裏嗡嗡亂響，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直覺告訴她，不能冒險，理智的做法是，等麻九回來把這事兒說與他聽，商議之後再下決斷。

可是，白將軍在屋內喵喵叫著，每叫一聲，都像是一隻利爪，在雲熙心頭不停地撓著。

腳下似有千斤重，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雲熙天人交戰，愣了好一會兒，終究理智占了上風。她猛然轉身，準備離開。

可窗口仿似溢出一道熟悉的聲音，有氣無力，虛無縹緲，像一把具有仙力的繩索，把雲熙重又拉了回來。

不管是不是幻聽，也不管這地方是虎穴龍潭，還是萬丈深淵，雲熙都決意闖一闖。

她深吸兩口氣，推門走進了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