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俗、暴力、好色,這是雲熙對麻九的第一印象。

經過這段日子相處,她對麻九的印象有所改觀,唯獨粗暴這一點,怎麽也抹不去。

年過不惑的人,遇到事情就不能好好說話嗎,動不動就扔鞋子,甩鞭子,真當自己是暴君嗎?

雲熙本就心情煩躁,瞪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很不服氣地望著麻九。

麻九天生大嗓門,剛才罵人時,沒顧忌太多,便也沒有保留。

動靜之大,引來數道好奇的目光。

衙差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還有路過的行人,駐足觀看。

麻九這人大大咧咧,多少有些順毛驢,喜歡聽人的吹捧。

若是哄著他,恭恭敬敬跟他說話,他便也不追究了。

可若是跟他逆著來,他的個性裏便沒有逆來順受那一項。

雲熙的倔強,噌的一下點燃了麻九心頭的怒火。

“你小子,毛還沒長齊,就覺得自己翅膀硬了,敢跟老子頂撞了?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頭硬,還是我的皮鞭硬。”

他本意是嚇唬雲熙,想讓她服軟,說兩句軟話。

沒想到雲熙不光沒退,反而往前一步,又逼近了些。

麻九驕傲地揮了揮馬鞭。

星橋是個伶俐的孩子,最會審時度勢,該服軟時服軟,該強硬時強硬。

況且他還有一副如山間小鹿般靈巧矯健的身手,輕易便能躲過。

這樣,麵子也有了,又不會真的傷到他們,可謂兩全其美。

麻九的如意算盤打得很好,可他低估了雲熙的倔強程度。

她瘦小的身影,錚錚鐵骨,不光沒有往後躲,反而梗著脖頸道:“要打要罰,悉聽尊便。”

麻九被架到這個份上,再也沒有台階,他揚手揮著鞭子,便朝兩人打了過來。

星橋的身手,他是清楚的,那小子雖然個子高,但是身體非常靈活,小時候在寨子裏長大,山間抓兔子,那幫糙爺們開玩笑,追著他跑,他都能輕鬆躲過。

而且星橋了解他的脾氣,知道他每次都是雷聲大雨點小,躲開這個氣頭上就行。

他隻是了解星橋,卻不了解雲熙。

雲熙以前是個柔和的性子,經過家庭變故之後,逐漸變得暴躁強硬起來。

麻九鞭子在頭頂舞出花,星橋第一反應往後躲,她卻上前一步,挺直了腰杆,怒目望著麻九。

不言不語,但那副輕蔑的眼神,已經讓麻九暴跳如雷了。

除了剛才的狗官劉望蜀和他的走狗馮師爺,還沒人敢逆他麻九的鱗呢。

麻九腦子沒有動作快,手腕子一用力,朝著雲熙便甩了過去。

鞭長六尺,油黑鋥亮,尤其是鞭子尖,宛如遊蛇一般,神出鬼沒。

被它抽上一下,絕對會皮開肉綻。

雲熙本能偏頭,抬起胳膊,護住自己的腦袋。

她沒想到麻九會真的下死手。

電光火石之間,隻想著護臉,腳下卻忘了往後退。

說時遲那時快,小皮鞭啪的一聲脆響,打了下來。

雲熙閉了閉眼,卻沒覺得疼。等她試探著睜開眼睛,才發現,星橋不知何時擋在了她前麵。

他微微屈身,兩臂緊緊護著雲熙的腦袋,把整個背部,留給了麻九。

雲熙抬頭,隻看到他微微蹙緊的眉頭。

她有些慌,忙問:“你怎麽了,受傷了嗎?”

她想要繞到星橋後背去察看傷口,卻被他兩隻大手扣住肩頭,攔住了。

“你是傻子嗎?見我發火,不光不知道躲,居然還往前衝?你現在隻長個子不長腦子的嘛?我倒要看看,是你的皮肉硬,還是我的皮鞭硬。”

麻九作勢又要揮鞭。

星橋慌忙轉身,一邊把雲熙護在身後,一邊笑著哀求麻九。

“九爺消消氣,我們兩個貪玩,跑到街上喝了杯茶,一時忘了回來。

不怪九爺生氣,我們認錯,以後再也不敢了。”

星橋陪著笑臉,給足了麻九麵子。

衙差們看了半天戲,本以為會看一場兩個小年輕,合力對付老家夥的橋段,沒想到年輕人沒骨頭,被欺負成這樣,還拚命求饒呢。

這樣的戲碼,沒勁。

那些人不等結果,紛紛散去。

總之,麻九的麵子給足了。

他有些無奈,還有點心疼,衝星橋道:“知錯要改,否則爺們以後,還怎麽帶你們出來辦事。”

總之就是,人也打了,麵子也掙足了。到最後還要倒打一耙,說你們年輕人不懂規矩。

雲熙最煩這樣倚老賣老的人了。

她心疼地仰臉端詳星橋的傷口,粗布短褐裂了好長一道口子,迸裂處有血滲出來。

她踮腳,想要幫他清理傷口,不料卻被星橋阻止。

“不妨事。”他說。

“傷口不及時處理,會潰爛的。”雲熙有些自責,還有些心疼。

“回去讓小楊子給我上點金創藥就好了。”

因著她的關切,星橋心裏**漾著一種別樣的感覺。

一顆心悠悠****,落不了地,奇妙又難以言說。

相認以來,雲熙對他,終於不再冷冰冰了。

老祖宗傳下來的苦肉計,果然很管用。

“還不趕緊上車。”麻九不耐煩地催促。

星橋哦了一聲,視線都舍不得從雲熙身上挪開,兩人一前一後走到車前,在雲熙上車的時候,他偷偷扶了一把。

麻九駕車走出好遠,這才扭身提醒道:“條凳下的木箱子裏有金創藥,先上點藥,免得感染化膿。”

語氣中有歉意。

“謝謝義父。”星橋沒心沒肺,笑著應道。

雲熙還在氣頭上,低頭翻找金創藥,看都沒看麻九一眼。

“你們剛才去哪兒了?我等了好半天,又怕走了找不到你們,隻能傻嗬嗬在原地等著。”

麻九的解釋依舊有些強硬,身份地位擺在那裏,容不得他放低身段。

“那也不是你當街打人的借口。”雲熙直撅撅回懟過去。

麻九被她重重噎了一口氣,眼睛瞪得牛眼那麽大,“我當街打人,還不是因為你,你要是服個軟,不就沒這事兒了嘛。”

“憑什麽讓我服軟,我又沒做錯什麽。”雲熙口齒伶俐。

“不告而別,耽誤別人的時間,那就是錯了。”

兩人針尖對麥芒,吵起來了。

星橋想勸,卻又不知道該怎麽勸。

勸雲熙忍下這口氣,他又於心不忍。她夠可憐了,怎麽能讓她再受委屈呢。

可若是勸義父,隻怕會越幫越忙,兩人吵得更凶。

他猶豫的空擋,就見雲熙一手拎著水囊,一手端著瓷碗,兜頭澆了麻九半碗水。

“下雨了?”麻九一時恍惚,仰頭看了看天。

秋老虎正盛,一絲雲彩都沒有,何來的雨?

他詫異扭頭,這才看到雲熙放下水囊和瓷碗,正拍著手惡狠狠看著他。

她說:“這是你今天欺負人該受到的懲罰,若有下次,澆在你頭上的,可就是銅銚子裏的開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