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熙點頭,挑著玉兔燈,先於星橋半步,往浮屠橋上走。

相傳幾十年前,涼州城還隻是一個小小的縣城。護城河也不如現在修建得結實。

有一年,雨水奇多,六月裏竟然發了數次洪水,河兩岸的民眾死傷甚多。

一個和尚雲遊路過此處,體恤生靈艱難 ,帶頭募捐化緣,方才修建起了這座浮屠橋。

石橋拱鏇正中,特意雕刻了馬首金剛,以鎮妖邪,保四方平安。

說來也怪,從那以後,這裏再沒發過洪水,這座浮屠橋,成了兩岸居民信仰的代名詞。

書生科考時,必要到此拜一拜,以求一舉奪魁。

新郎官迎親路上,到此拜一拜,以求夫妻和美,兒女雙全。

隻是今日,中秋佳節之際,橋上卻行人寥寥。

如此正好。

雲熙經此波瀾,不喜熱鬧,橋上人少,被識**份的概率便低,她也能身心放鬆,全身心賞月觀燈。

星橋暗自得意,加快了腳步。

橋上台階有些陡,雲熙一手舉著燈籠,行走有些艱難。

星橋朝她伸出右手。

望著他白皙修長的手指,雲熙愣住了。

以前在書院時,不知她是女郎,星橋也曾牽過她的手。

那是一次馭馬課,雲熙雖會騎馬,技藝卻不精,翻身下馬時,一腳踏空,摔在地上,打了一個滾方才坐定。

當時她一臉羞窘,倒不怕摔傷,心裏萬分擔心自己女子的身份被人識破。

正當她惶恐之際,星橋就如現在這般,向她伸出右手。

當時,他不知道雲熙是個女郎,神情比現在要淡定從容得多。

雲熙仰頭望著他,他眉目舒朗,微微曬黑的皮膚,在碧藍晴空之下,閃著麥色的光芒。

不知是閃亮的雙眸,還是額頭的薄汗,都讓雲熙有一種眩暈的感覺。

那一日,糾結的人隻有雲熙一個,在她把手指遞到他手上那一刻,他毫不猶疑用力一收,便把她拉了起來。隨後小跑著到自己馬兒跟前,翻身上馬,騎馬繞行。

那時候兩人之間,隻有惺惺相惜的同窗之情。

今天卻不一樣。

今日的星橋,知道了她女郎的身份,眉眼不似以前那麽坦然,一雙寒星似的眸子,欲說還休,竟然比河麵上閃耀的河燈,還要明亮。

雲熙愣了一瞬,並沒伸手,而是一把扶住了旁邊的漢白玉立柱,艱難爬了上去。

橋麵高高地拱起一個半圓,站在最高處,夜風輕撫,兩岸風光盡收眼底,說不出的愜意舒爽。

兩人並肩而立,誰也不說話,仿佛此時彼此的世界中,隻有對方。

“以後你有什麽打算?”星橋首先打破沉默,“姚老爺一案了結後,你想做什麽?”

雲熙搖了搖頭,這事兒她還沒想過。

“我們……”星橋的猶豫,在夜風的撕扯下,變得不那麽突兀了,他深吸一口氣,鄭重道:“我們……結伴進京科考如何?”

雲熙眸子亮了一瞬,隨即又暗淡下去。

以前姚老爺夫婦疼愛她,準她到書院讀書,卻也隻能女扮男裝,頂著一個外人的名頭而已。

千年曆史長河,對女子的束縛從未改變過。

科考、入仕,是好男兒拚搏的疆場,卻從未對女兒們放開門檻。

女子難,少時被困家裏,不得讀書識字,隻能女紅繡花。

出嫁後,相夫教子,柴米油鹽,依舊受困於宅院圍起來的四四方方的天地。

雲熙也想像男兒們那般,提筆安天下,禦馬定乾坤。

可是,誰又願意給她機會呢?

隻怕等真相被揭露那一刻,她還需麵對更大的挑戰。

雲熙搖了搖頭,婉拒道:“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

“我的意思是……”

星橋撓了撓頭,剛想該如何解釋清楚自己真實的想法,不料身後被某個調皮的小孩子,猛地撞了一下。

他不顧自己疼痛,上前護在雲熙身旁,生怕那個孩子調皮,再衝撞了雲熙。

所幸那孩子沒多逗留,招呼著夥伴下橋到河堤上玩去了。

橋上隻剩下他們兩個人,雲熙暗暗往旁邊挪了挪。

星橋尷尬地往後退,就在他尚未站穩腳步的時候,說時遲那時快,不知從哪裏冒出來一個黑衣人,上前猛推了雲熙一下。

雲熙身體踉蹌著朝前撲去。

橋上的石欄,刨除立柱之外,欄板有些矮,大概剛到大腿附近。

雲熙站立不穩,身子搖晃,玉兔燈籠脫手拋到了河裏。

此時,星橋可顧不上什麽玉兔燈籠,他忙上前扶問雲熙,顧不上找始作俑者質問,他已經牽著雲熙,準備先下橋找一個安全的地方再說。

護城河河水很深,最淺處也有丈餘,每年都有不小心落水溺亡的人。站在橋上,太危險。

星橋意識到危險的時候已經晚了,他拚命拉著雲熙下橋,卻沒料到,不過眨眼的功夫,不知從哪裏冒出來數個黑衣人,手握橫刀,步步逼近,把他們團團困在橋上。

星橋暗道糟糕,把雲熙護在自己身後,高聲斥責那些人。

“你們是誰?誰派你們來的?”

他臨危不懼,卻也知道雙拳難敵四手。

眼風一掃,對方足足有十幾個人。

星橋不由心頭狂跳起來,表麵上卻不敢露出分毫,索性揚聲高喊:“救命啊,搶劫了,歹徒入城了。”

唯一能依靠的,隻有路人的善良了。

果不其然,有人側目看過來,指指點點,雖然膽怯,卻也壯著膽子一步步靠近。

還有人好心指引,大喊著要去通知衙差。

幾個黑衣人終是忌憚的,互相交換個眼色,有人上前拉扯星橋,有人上前拉扯雲熙。

兩個人被迫分開,雲熙被人拉扯著,拖下浮屠橋,眼看要被塞進一輛黑色的馬車裏。

她不停大呼救命,百般掙紮,又踢又踹。

當街搶人,終究是藐視王法的行徑。

那些人互相遞個眼色,有人一記手刀砍在她的脖頸處,雲熙腦袋一歪,沒了意識。

星橋急得火燒火燎,不斷嘶吼,使出渾身解數,想要擺脫那些人的桎梏。

可終究人單力薄,不得如願。

他體格強健,人高腿長,跑起來健步如飛。那些人終究怕他,在放開他之後,竟然使壞地推他一把。

星橋身體後仰,直愣愣從橋上跌落,摔入了護城河裏。

銀華如練,萬家團圓的時節,浮屠橋上卻正經曆一場生死離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