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憑子貴。
盡管還未有名分,春柳得知自己懷孕之後,氣勢陡漲起來。
她一手捧肚,一手扶腰,小心翼翼繞過屏風走出來。
“公子,奴家好累。”
驕傲,略點炫耀的口吻,她嬌滴滴坐到丁頤景身旁,毫不避嫌地往他身上貼了貼。
丁大公子一分驚喜,三分無奈,剩下的全是煩亂。
平日他和春柳、白枝在一起時,有些狂妄,還有些壞,天性釋放得很徹底。
可現在對麵坐著姚雲熙,她未施粉黛,衣著也不得體,雖然落魄但那張莊重秀美的臉上,柔和端嚴,就像……就像廟裏的觀音。
試問天下,誰人敢在觀音麵前孟浪造次。
愣神的功夫,春柳的手穿過他的臂彎,攀了上來。這個丫頭,平常也沒這麽纏人,今天像換了一個人。
果然醋壯女人膽,妒忌讓她麵目全非。
丁頤景往旁邊錯了錯身,不知為何,再望向雲熙的目光,莫名透出幾分心虛。
心虛什麽?
他自己也說不清。
事情亂得超乎想象,現在有些不知從何下手。雲熙的煩悶,不比他少。
麻九從劉望蜀那邊探聽到了什麽消息?
星橋現在哪裏,是不是真的被丁頤景給扣住了?
還有那個崔石,他到底什麽來頭?
他嘴裏的故人,跟自己又是什麽關係?
問題一個接著一個,雲熙絞盡腦汁,想得腦仁都疼了,也理不出來思緒。
她無奈地歎口氣,扭頭看向別處。
本是無心之舉,並非針對春柳,奈何那丫頭現在既敏感又張狂,誤以為雲熙就是丁大公子移情的那個美人,以為在輕視她。
憤恨、不甘,讓她胸中燃起了一把火。
憑著肚子裏從天而降的這塊肉,她想要發威,想要把雲熙狠狠地踩下去。
春柳回身,招手讓白枝也過來坐。
白枝瞥了一眼丁頤景,唯唯諾諾擺了擺手。春柳今天膽子特別大,不由分說把白枝拉過來,按坐在自己旁邊。
她暗暗衝白枝使眼色,兩人達成共識,很快統一了戰線,一致望向雲熙。
在她們眼裏,雲熙除了相貌好,人年輕,身材好之外,跟她們也沒什麽區別。
從古至今,女子除了外貌和品德之外,最重要的一點便是母族的地位。
窮苦人家的女兒,賣於富貴人家做丫鬟,或者落入煙柳之地做倌人,都如浮萍一般,沒有根基和依仗。
甚至於,在她們心裏覺得煙柳之地的女人,比她們這些丫鬟還要不如。
既然如此,那就得分一個先來後到。她們要給後來的人立立規矩。
丁頤景並不知道後宅女人心裏的小九九,此時還沉浸在該怎麽跟父親解釋,求得他老人家原諒的苦悶之中。
雲熙回過神來時,嚇了一跳。
一張圓桌,四人圍坐。丁頤景兀自出神,而對麵的春柳和白枝,兩人直勾勾盯著她。
她們要做什麽?
雲熙預感有些不妙。
春柳伸長脖子,探身瞄了眼雲熙的肚子,拿捏著嗓音問:“今兒個咱們院裏,也算是雙喜臨門。”
丁頤景托腮,小聲嘟囔:“什麽雙喜臨門,雙重驚嚇還差不多”。
精心置辦的外宅,沒幾日便被這倆丫頭搗了老巢,真是讓人窩火啊。
他本想把雲熙私藏些日子,等避過風頭再做決定。
經過她們這麽一鬧,隻怕是瞞不住了。爹爹追究起來怎麽辦?崔石那頭,產生了懷疑,又怎麽應對?
丁頤景一個頭兩個大,完全沒有頭緒。
至於春柳肚子裏的孩子,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既是意外,便也沒有什麽驚喜。
況且他現在尚未娶正妻,當真產下庶長子,隻怕日後更加麻煩。
這事還未稟明母親,這孩子能不能留,還在兩可。
丁頤景歎口氣。
屋裏四個人中,三個人都懨懨的不大高興,唯獨春柳,喘氣粗壯,腰杆挺了起來。
原本聽公子說雲熙懷孕,她以為自己落了下乘,急火攻心一下子暈了過去。
卻沒想到,不知道什麽時候,她已經懷上了丁家的骨肉。
暗暗算一下時間,她肚子裏這個占了先機,很有可能是長孫啊!
縱然她出身低微,也沒母族撐腰,可母憑子貴,隻要一索得男,她後半輩子必定是珠圍翠繞,錦衣玉食。
馬上就要翻盤逆襲,改寫人生了。
能不高興嘛。
一高興,就容易得意忘形。
她輕蔑地笑了笑,問:“這位姑娘,剛才聽大爺說你也懷孕了,為何不讓大夫也給你把把脈?興許咱們日子差不多,將來前後腳為大爺添丁進口呢。”
那本是丁頤景信口胡謅的,正不知怎麽原回去呢,聽她又提起,不免煩躁。
他低聲嗬斥道:“你若是累了,就回屋歇著去,少在這裏添亂。”
春柳被當眾拂了麵子,氣得跳腳,“大爺怎地如此薄情,果真是隻見新人笑未見舊人哭嗎?若當真比起來,我肚子裏這個,興許比她肚子裏的還要大些呢。都是庶子女,也該分個長幼有序。我教訓她幾句,總也說得過去吧?”
有些人,錯就錯在,在虛無的事情上過於糾結,以至於看不清真正的事實。
蠢比壞更可怕,更讓人厭煩。
雲熙淡然端坐著,低頭喝茶,根本不準備回應她。
丁頤景看看雲熙,再看看春柳,陷入了深深的懷疑之中。
這便是他以前覺得有趣的女人嗎?跟姚雲熙比起來,連給人提鞋都不配。
他的反應,越發傷了春柳的心。眼淚奪眶而出,淌過臉頰時,牽扯著傷口,火辣辣地疼。
丁頤景終於是不忍心了,哄道:“行了,別哭了。你好好安胎,其他的事兒我來解決。”
他不耐煩地擺手,催白枝趕緊把春柳帶走。
屋裏終於清淨了,卻聽姚雲熙問道:“我今兒是要安置在你這個院子裏嗎?對了,我缺一樣東西,你看能不能吩咐人給我買回來。”
如小刺蝟一樣的人,第一次乖順起來,大大出乎丁頤景的預料。
“什麽東西?”他饒有興趣地問。
“閑來無事,我想研究一下《周易》。”
雲熙一副豁達坦然的模樣,仿佛已經認命,接受了被他囚禁的事實。
丁頤景心中暗喜,忙道:“我這就著人出去給你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