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晚,綿兒從後門察看回來,怎麽也找不到自家小姐。

她心急如焚,又不敢大聲張揚,隻能圍著姚府轉圈。

剛走到側門,便遇上一夥人。

那些人統一著裝,全都穿著夜行衣,腰上橫刀明晃晃,在夜裏閃著寒光。

綿兒嚇得腿軟,扭頭剛跑了兩步,對方的寒刀已經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內宅長大的小丫頭,從來沒見過如此陣仗,綿兒她很不爭氣地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等她再醒來時,人已經落入了大牢。

起初,她哭喊嚎叫,想要衝出去,奈何根本沒人理她。

那間牢房裏隻有她一個人,空****的,除了耗子偶爾亂竄,隻有一個佝僂著背的耳聾牢頭,每天給她送來一日三餐。

綿兒想知道外麵的情況,大聲地詢問,不停地比劃,那人卻是理都不理。

不得已,她隻能絕食抗爭。

兩日之後,牢頭實在沒轍,方才說出一個字:死!

無論綿兒提起誰的名字,他隻嘟囔著一個字,死。

那一刻,綿兒覺得他像地府裏的閻羅,渾身上下透著死亡的冰冷氣息。

就這樣,渾渾噩噩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身形消瘦,表情陰惻惻的男人,第一次審問了綿兒。

她現在還記得,那人問她的第一個問題是:“姚府小姐去哪兒了?”

不是說姚家人都死了嗎?

他為何特意問起小姐?

綿兒餓得頭昏腦漲,腦子卻出奇活絡。換而言之,小姐她並沒有落入壞蛋手裏。

這個念頭一起,讓她大喜過望,恨不得跪下給老天爺磕幾個頭。

真是謝天謝地啊!

綿兒心裏翻江倒海,心潮起伏。轉頭再看那人,她心裏閃過一個大膽的念頭。

一個出乎預料,幾乎消耗掉她全部的勇氣,才敢實施的念頭。

她深吸一口氣,肅了肅衣裳,努力學著小姐平常的模樣,緩緩開了口。

“敢問閣下,找我何事?”她極力鎮定,學著小姐平常的模樣,微抬眼皮看向那人。

“你是姚小姐?”

那人分明不信,賊兮兮的眼睛,上下左右不停地打量綿兒,恨不得把她的皮肉剝開,挖出心來瞧一瞧,看看她到底是不是姚小姐。

綿兒橫下一顆心,一口咬定。

小姐待她親如姐妹,就算讓她替小姐去死,她也是心甘情願,毫不猶豫的。

——

崔石冷笑了聲,眸光如寒冰一般死死盯著綿兒,陰惻惻問:“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之前不是說過很多遍了嘛。”綿兒望著別處,根本懶得看他。

“你真的是姚小姐?”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姚雲熙就是我。”

“如此甚好”,崔石撫掌冷笑,他的聲音讓人不寒而栗,“姚老爺夫婦的遺體,停在義莊數日,這麽下去不是辦法。明日我陪姚小姐一同前往,你看如何?”

年輕姑娘哪個不怕?

在那樣的情形下,誰又能刻意控製情緒?

崔石的狠,並非鈍刀磨人,而是單刀直入。

他一雙鷹隼似的眼睛,直勾勾望著綿兒,等著她失態,等著她自己露出破綻。

綿兒極力忍住心頭狂跳,閉了閉眼,啞聲說:“父母百年,淨身穿衣,跪地磕頭,焚紙進香,送二老入土為安,乃是為人子女應當應分的事兒。你若能成全我,小女子感激涕零,終身不忘。”

“看來,你還是個孝順的人,隻可惜啊。”

“可惜什麽?”

綿兒動了怒氣,一雙秀目瞪得猩紅,不錯眼珠望著那個豺狼一樣的人。

崔石搖頭,朝綿兒撇了撇嘴,漫不經心道:“有些話,隻怕姚老爺夫婦瞞著你,並沒向你透露實情。”

“什麽話?”綿兒起了警覺,抿著唇,試圖判斷崔石的話,到底是真是假。

“姚老爺致仕那年,年逾五十,他家那位老太婆,也已經四十有九。這樣的年歲,當祖父祖母都已經綽綽有餘,他們卻還能老蚌生珠,一索得女?這樣騙人的鬼話,你信嗎?”

“……為何……不信?”

綿兒口氣雖硬,可噗通狂跳的胸口,已經讓她詞不成句。

“當年靖王倒台,抄家之時,府上一位美人正臨產。萬歲爺體恤,若是得男,受靖王謀反牽連,其罪當誅;若是得女……”

“你跟我說這些做什麽,跟我有什麽關係?”綿兒臉色蒼白,一頭霧水。

“跟你沒關係?”

崔石皺眉冷笑:“難道你從未懷疑過自己跟姚氏夫妻的關係嗎?”

綿兒自然是沒有懷疑過的,至於真正的姚小姐,也許、好像,也從未懷疑過。

姚老爺夫妻是那麽隨和豁達的人,回到涼州十多年,四鄰和善,從未與人結仇。

聽老爺說,當年他們一行在城外遇到山匪劫財,那些人翻遍了箱子,隻見書籍不見金銀,大失所望的時候,也讚姚老爺兩袖清風,不墜俗流。

所以,姚家滅門一事,絕非圖財,卻原來跟數年前的朝堂舊案有關。

綿兒厘清了思路,不由氣得咬牙。

姚老爺遠離京都,避世多年,有什麽東西放不下,偏要跑來滅他滿門。

簡直喪心病狂。

看著綿兒一張小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崔石臉上的陰森笑意,凝結了一般。

綿兒咬牙回瞪著他,人生第一次,體會到了怒發衝冠,想要上去刀一個人的衝動。

她憤恨道:“你若想說,還請痛快點,本小姐沒空在這跟你猜謎。”

綿兒作勢生氣,扭頭要走。

“噯~~”,崔石把人叫住,嬉皮笑臉道,“小姑娘,脾氣幹嘛那麽火爆,我這不是怕你一時接受不了嘛。”

他讓人給綿兒看座上茶,虛頭巴腦的工夫做足了之後,方才繼續:“那位美人產女之後,央求一位太監,把繈褓中的嬰孩藏在送水的牛車上,帶出府去。從此之後,皇室血脈遺落民間。

當今萬歲爺和皇後娘娘,是仁慈念舊的,聽說此事之後,心裏十分惦念那個孩子,命我務必找到,把她帶回京城。”

“那你找到了嗎?她現在何處?”綿兒裝傻充愣,暗中試探。

崔石一比手,並攏指尖朝向她:“遠在天邊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