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皇後眼裏也含了淚,一下把永壽公主拉進懷裏,緊緊地抱住。
這孩子要是自己生的,該多好啊。
隻可惜啊,是從她的死對頭肚子裏爬出來的。
韋皇後對永壽公主真是又愛又恨。
後宮早已分成了兩派,一派堅挺地支持韋皇後,覺得她長袖善舞,母儀天下,就算是無兒無女,以後也能穩坐皇後的寶座。
一派卻暗戳戳站到了潘貴妃身後,認為闔宮上下,唯有她生下一個女兒,況且十多年專寵長盛不衰,遲早有一天母憑子貴,把韋氏擠下去,取而代之。
宮裏的爭鬥,比前朝還要瞬息萬變。
雖然暗流洶湧,表麵上還需維持著和善平靜。
韋皇後拿帕子幫永壽公主擦了擦眼淚,滿眼心疼道:“你這孩子莫要瞎說,血濃於水,生恩天大,我就是再疼你,也不及你母妃於你重要,快別說這樣傷人的話。”
嘴上勸著,兩臂一伸,把人重又拉回自己懷裏,緊緊抱住了。
鳳梢眼尾輕輕一掃,瞄了眼皇帝的神情。
皇帝偏寵潘貴妃是真,疼愛永壽公主也是真。看在她待孩子如此和善的份上,也不該遷怒為難她。
果不其然,皇帝看向韋皇後的神色,和緩了許多。
韋皇後很懂得見好就收,哄著懷裏哭哭啼啼的姑娘,柔聲道:“昨日禦膳房做了你最愛吃的荷花酥,我特意吩咐多做了些,專門給你留著呢。你若是得閑,跟我去一趟慈元宮如何?”
永壽公主抱著韋皇後,點了點頭。
兩人舉止親昵地告別皇帝,轉身走了。
這世上大概沒有一個女人,看到女兒跟自己的競爭對手關係親近而不難過的。
皇帝轉身望著潘貴妃,微歎了口氣,勸道:“皇後她……也沒什麽壞心眼,你萬莫為此生氣。”
潘貴妃心裏不氣是假的,可她還有更要緊的事兒要做,於是搖了搖頭,上前幫皇帝把衣領整了整,低聲催促道:“剛才還說跟諸位臣工有要事商議,怎地這半天了,也沒見要走。”
借旁人十個膽子,也不敢攆皇帝離開,偏她說話從不講究,像尋常民間夫妻一般,心情好時體貼關心,心情差時連踢帶咬。
她越是這樣,皇帝越是著迷,每日裏惦記著她,恨不得把她一直帶在身邊才安心。
皇帝誤以為她還在生氣,一把抓住她的手,勸道:“靈寶,你若是心裏不痛快便直說,回頭我跟韋氏去談,讓她下次注意些。”
貴妃名叫潘靈寶,出身低微,是街頭蔬菜商販的女兒。從小美貌無雙,氣質出眾,十幾歲便美名遠播。
進宮之後,因人美體嬌性子冷,把皇帝拿捏得死死的,恨不得把一顆心掏出來放到她身上。
現如今因為仙丹一事,對她更是越發倚重。
潘貴妃搖了搖頭,道:“萬歲爺莫要強硬替臣妾出頭,會讓人誤會的。”
她退後兩步,盈盈蹲了一福,道:“臣妾恭送萬歲爺”。
皇帝不情不願招呼林誠,擺駕回了勤政殿。
潘靈寶回屋,坐在梳妝台前思量片刻,揚聲喚了聲寶珠。
“貴妃娘娘有何吩咐?”寶珠應聲進來,垂首默了會兒,見潘靈寶不說話,這才走上前,拿起桃木梳幫她梳起了頭發。
“貴妃娘娘,可是有什麽煩心事?”
“現在什麽日子了?”潘靈寶閉著眼睛,有氣無力地問。
“八月二十三了。”
“算下來,也沒幾日了。”
寶珠輕輕嗯了聲,沒再言語。
潘靈寶默了會兒,突然睜大了眼睛,似乎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鏗鏘道:“籌謀這麽多年,不就為了這一天嘛,既是如此,宜早不宜遲。”
她抬頭看向寶珠,目光懇切。
寶珠垂眸深吸了一口氣,鄭重道:“當年我爹爹追隨靖王殿下,至死不曾後悔過。寶珠現在追隨貴妃娘娘,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潘靈寶突然握住了寶珠的雙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憐惜道:“這條路艱難,九死一生,我怕委屈你了。”
寶珠忙搖頭,急切道:“不委屈,殺昏君,懲奸佞,為父報仇,是寶珠這輩子唯一的宿命。”
潘靈寶不是個多愁善感、猶豫不決的女人,她重重點頭,下定了決心,沉聲問道:“昨日仙士送了多少仙丹過來?”
寶珠:“送了兩罐,共計一百粒。”
“取一罐來。”
“一罐?”寶珠很是不解,“貴妃娘娘,仙士叮囑,一日一粒已屬超量,您……”
“我們既已決定下手,一日一粒,得耗到猴年馬月去。不如來劑狠的,快刀斬亂麻,在九月初一之前,早日了解了這樁事兒。”
潘靈寶起身走到三仙畫像前,雙手合十,嘴裏喃喃自語:“三位仙尊,這份血海深仇,在信女心中折磨久已,眼下馬上到了結的時候,還望仙尊保佑信女,順順當當,取那狗賊的性命。”
她虔誠之極地朝著三仙畫像拜了數拜,示意寶珠把藏在暗閣裏的雪白瓷瓶取出一個來,用托盤裝好,又在上頭蒙了一方紅色的巾帕。
一切準備就緒,潘靈寶往外瞧了瞧天色。
日頭正盛,到了午膳的時間。
她神情冷漠,目光堅毅,抬步出了鳳棲宮。
——
慈元宮內,因為永壽公主的到來,宮女太監們腳步匆匆,臉上都洋溢著笑容。
正殿上首座位,韋皇後端坐著,一邊喝茶一邊拿眼風打量永壽公主。
永壽公主心滿意足吃著荷花酥,並不知道此時自己已經落入別人的圈套之中。
韋皇後拿著帕子掖了掖鼻子,微微歎了口氣。
“皇後娘娘為何唉聲歎氣?”永壽公主詫異地抬起了頭。
“我瞧著你的側臉,想起了一位故人,有些難過遺憾,這才歎氣。”
“什麽故人?我認得嗎?”
“那人是宮裏忌諱,萬歲爺親口下令,不讓提起。”
永壽公主剛剛十四歲,正是對什麽都好奇的年紀。初生牛犢不怕虎,更何況父皇在她跟前,憨厚慈祥,像老黃牛一般。
她越發好奇,追問道:“到底是誰呀,皇後娘娘別賣關子,快些告訴我吧。”
韋皇後假裝猶豫,拖延片刻這才衝她招了招手。
永壽公主樂顛顛地把耳朵湊了過去,隻聽韋皇後低聲道:“那位故人,就是靖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