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柳在將軍府待了數年,對府內各處了如指掌。

她在前邊帶路,雲熙緊跟在後,兩人貼著牆根,邁著小碎步,躡手躡腳,繞到了後院一處爬滿了藤蔓的牆邊。

春柳站定腳步,左右看看,像是在尋找什麽。

雲熙抬眼觀察,隻見這處牆壁雖然又高又厚,因為有藤蔓攀附,倒沒別處那麽凶險難以攀登。

她擼了擼袖子,做好了爬牆的準備。

誰知,春柳貼在牆上,又是敲又是聽的,仿佛在找什麽密道機關。

雲熙跟在她身後,屏氣凝神,生怕擾亂了她的視聽。

終於,春柳在一處站定,把臨近的幾塊石磚仔仔細細,挨個敲了一遍,終於認定了一塊。

“就是它了。”她往後退了一步,擼了擼袖子,往掌心裏哈了兩口氣,用力推去。

“吱吱扭扭”響了兩聲,卻是紋絲未動。

“過來幫忙”,春柳衝雲熙擺了擺頭。

雲熙雲裏霧裏,照著春柳的吩咐,掌心貼在牆上,兩人一起用力。

“吱吱呀呀”,一陣枯枝斷裂一般的聲音傳出來,石磚鬆動了。

雲熙驚得瞪大了眼睛。

春柳熟門熟路,又推了推旁邊那塊。

雲熙不敢耽誤,悶頭又用力推了兩把。

石磚牆上,竟然現出一道小門,雖隻有尺餘寬,供一人通過已是綽綽有餘。

春柳比了比手,催雲熙快走。

這是她鼓足勇氣,思前想後,才做的決定。

把人放走了,會不會招來丁大公子的責罰,一切難以預料。

可心底的不甘,促使她義無反顧這麽做了。

不管身份如何低微,不管有沒有名分,她骨子裏都是一個好強的女子。

她跟白枝有從小的情誼在,仿佛一切都順其自然。可突然有一個外人,橫插進他們理不清的關係當中,攪亂原先的生活,這讓她很不甘願。

春柳瞧得出來,眼前這位眼睛清亮,話有些少的姑娘,對大公子並沒什麽感情。既如此,那就順水推舟,成人之美吧。

這世間,橫行作惡,壞人姻緣的都是色欲熏心的男子。

女子本就勢弱,唯有互助才是唯一之道。

見雲熙站著沒動,春柳有些氣惱,拈酸道:“難不成你後悔了?”

雲熙搖了搖頭,眼底湧起一陣濕熱。

萬沒想到,放她離開的人,居然是把她當做眼中釘肉中刺的春柳。

意外,難解,卻又十分感動。

雲熙抬臂一下子抱住了春柳。

“謝謝你,今日之恩,他日必當相報。順祝你平平安安生子,以後日子都順遂。”

此一別,再見遙遙無期,感謝的話如果不說,隻怕以後也難有機會了。

春柳不是個感性的人,起初雲熙抱她時,渾身上下都在反抗,退了兩步都沒逃脫。

聽她在耳邊喃喃道謝,春柳突然咧嘴笑了。

大約這一步自己走對了,雖然自己本意也是為達到自己的私利,卻能帶給別人方便,也算是順水人情了。

春柳抬手,在雲熙肩上拍了拍,催道:“從這裏出去,穿過甬道,左轉便是大道。你快些走,免得被人發現。”

雲熙鬆開她,再次道謝之後,側身穿過暗門,兩人一個推一個拉,把暗門複原,這才各自離開。

春柳四下看看,夜色中府裏靜得出奇,一陣風吹過,寒意爬上肩頭,她慌忙抱住雙肩,腳步匆匆回了自己院子。

自始至終,她都沒發現,有一個黑影,從她進入雲熙屋子開始,便一直盯著她。

黑影閃身折返,去了書房。

“將軍,人已經走了。”黑衣人拱手回稟。

“府上旁人有沒有發現?”丁惟繼埋頭書信,頭也沒抬。

“小人提前把各門當差的都已經支開,並不曾有人發現。”

“那就好。”

丁惟繼擺了擺手,把人給屏退出去。

麻九找他要人,他起初自然不允,奈何那老小子軟磨硬泡的功夫了得,實在耗不過,這才無奈答應。

既是答應,又不能明目張膽放人,唯有假手於人,做得神不知鬼不覺,方才不會引起崔石的誤會。

春柳這丫頭,膽子大,性子粗糙,最容易為人所用。

根本不用特意安排,隻要把值夜的衛兵撤掉,她便偷偷摸摸把人給放了出去。

如此也好,表麵上看是女子之間爭風吃醋,可以掩蓋很多不能說出口的秘密。

丁惟繼放下手中的信件,抬眼望向了窗外。

夜色深沉,甬道狹長,青苔踩上去潮濕滑膩。

雲熙深一腳淺一腳,不敢停留,小跑著衝上大路。

此時尚未到子時,大路上有仆從模樣的人,把家主大門外的燈籠挑下來吹滅,隨之關上大門。

星橋跟雲熙約定的時間,乃是在後半夜的醜時前後,算來,他現在還未進入丁府。

必須馬上阻止他才行。

雲熙不敢耽誤,小心翼翼繞著丁府轉了半圈,方才看到路邊胡同的陰影裏停著一輛熟悉的馬車。

她不敢貿然過去,縮到牆角,撿起一塊石頭,朝著車簾投擲了過去。

啪的一聲,石頭從車簾滑落,在車廂裏滾了好幾圈,方才停下。

下一秒,星橋那張燦若銀河般的麵孔,隨著車簾撩開,露了出來。

雲熙驚喜交加,站起身便衝了過去。

星橋第一眼便認出了她,大喜過望,蹭一下跳下車,小跑著迎了上來。

“怎麽是你?你怎麽出來的?”

星橋激動得語無倫次。

雲熙不敢久留,一邊催他上車,一邊小聲道:“以後再說,我們先走。”

她想跑快點,不知為何,一見到星橋,渾身的力氣便像是被抽幹了一樣,整個人軟綿綿的,連站都站不穩了。

星橋兩手緊緊箍住她的雙肩,恨不得把她抱起來。

兩人走到車前,星橋毫不猶豫,俯身輕輕托了托她的雙腿,把人穩穩扶上了車。

他警惕地左右看看,見並沒有人跟蹤,這才放下心來。

上車進入車廂,把小楊子踢出轎廂,順勢坐到了雲熙的身旁。

小楊子翻個白眼,卻也不敢反抗,連滾帶爬坐到車轅附近,揮起馬鞭,催著馬兒離開了丁府這個是非之地。

如何被丁頤景擄走,又如何被他安排在別院,如何進入丁府,最後如何逃脫……

雲熙事無巨細,都跟星橋念叨了一遍。

他認真聽著,一雙烏黑深沉的眼睛,不錯眼珠望著雲熙,神情越發柔軟。

他微微頷首,輕輕握住了雲熙的雙手,稍稍用力,捏了下她的指尖,道:“丁惟繼是自己人,不足為懼。明日還有一樁難題擺在我們麵前。”

雲熙秀目圓睜,詫異問:“什麽難題?”

星橋在她手背上輕拍兩下,安慰道:“你且挺住,我們一定能想辦法解決。”

雲熙頭皮發麻,搖著他的胳膊,催他快說。

星橋緩聲道:“今日午後,府衙發出公告,說……姚老爺之女已被找到,明日由州牧劉望蜀親自陪同,前往義莊祭奠姚老爺夫婦。”

“被找到?我怎麽……從不知道此事?”

雲熙緊皺眉頭,一頭霧水。

星橋安慰她道:“劉望蜀手裏那個姚小姐,必然是假的。現在唯一猜不透的是,他這一出偷梁換柱 ,到底是何目的。”

重逢的喜悅,被這一個消息徹底破壞掉。

外麵夜色黑沉,漸漸起了濃霧。

不知明日天氣如何,又會發生怎樣的事情。

雲熙默了會兒,低聲開口道:“宋師兄,我想拜托你一件事兒。”

“你隻管開口,宋某不才,任憑驅馳。”

“明天,你能陪我去義莊一趟嗎?”

出事以來,雲熙奔忙著緝凶,總想等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之後,再去祭奠父母。

現在來看,隻怕是不行了。

明日……

雲熙撩簾望向烏沉沉的夜空,對即將到來的黎明,既期盼,又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