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然說定,昭婉淺柔一笑,轉身離開。她固然將成為他的護衛,但彼此之間的隔閡總與男女情念相連。昭婉不想改變初心,她要的不過是高籬的財力去為她撬開師傅貪婪的口舌,說出她父母的線索便足矣!

閨閣清幽,四麵環竹,翠影綽綽。如此世外桃源的好地方,如果不是為了自己雙親的下落,她倒真的想多逗留些時日,平靜無波,沒有江湖險惡、沒有塵世俗擾。

疊好真絲衾被,拾掃擦抹,庶人女子的勤勉不輟,她該令這閨閣裏一塵不染,女孩家的細膩可能就此終結,而今往後,一雙短劍在身,她的職責便是英姿颯爽的女護衛,再無閑心細致入微的忙於家務了。

雙福果然趕在午時到了玉竹居,他不過是想留在玉竹居裏與二公子一同啖啜一餐山珍野味,不想回高府吃那些個下人的餐食。

天已放晴,秋日的溫和毫無熾力,日頭照在身上格外適意。“昭婉,好了嗎?可以用午膳了?”

公子哥端把杌子坐在竹廊下享受秋日溫陽的餘熱,喚著昭婉,一會兒他又喚起雙福。“雙福,再整一下院角,雜草務必除去。”

左呼右喚好不在自在的高籬麵上噙笑不止,他知道離開玉竹居的時辰不多了,昭婉這般出塵凡世的絕色女子便會受他遣用。

日光正暖,心潮澎湃。縱世間再好的女子恐怕也沒昭婉這樣的令人垂涎欲求了。什麽聖賢書,什麽萬貫家財都不及摘得美人在側令人痛快。

“窈窕淑女、窈窕淑女,再也別想逃離我的手掌心了!”高籬臆想連連,閉著雙目獨個偷笑無度。

“公子,你傻乎乎的,因何笑的如此開心?”昭婉話音甫落便投給他一個嗤笑的顏色。

自知失態,高籬起身,斂去傻笑,他伸手接過昭婉端著的菜盤。“沒什麽,我在想自己去古府幾日的瑣碎經過。”

避開話題,他不想再見昭婉的嗔怒,好在他越發摸清昭婉的脾性,迂回亂蓋諒她也沒法子。

“昭婉做菜手藝絕對一流,真個蕙質蘭心。亦上的廳堂,下的庖房。窈窕淑女,武藝高強。”高籬邊癡心下,邊分神臆想,越發的甜膩難製。仿似在旁的女子正是他的妻子,世外桃源,神仙眷侶。

……

晌午時分,雙福帶來一車的米菜,還有灑掃用度。午後,雙福接過二公子的紙條,將紙條帶去“紅綢坊”,說清兩日後去取。

啖完昭婉上好廚藝美饌,高籬回西廂房午睡一會。而昭婉則忙忙碌碌,洗淨碗碟,灑掃庖房,得空將竹院裏雙福來不及清理的雜草拾起聚於一處,挖坑掩埋。

時光悄如流水,申時,昨個高府家中一夜輾轉反側難以入寐的公子哥今日在玉竹居裏酒足飯飽之後,寐於西廂房就是一個下午。待起身時,天色將晚。

睡得久了,全身軟綿,高籬隻想著昭婉此時做何?而後便闊步離開西廂房朝昭婉的閨閣行去。

豈知,昭婉的閨閣房門大開,一位著男子粗布舊衣的女子端坐在竹椅上正飛針走線、針繡不息。

“昭婉,你在針繡?”高籬故作訝然,他是記得何媽媽說過昭婉心靈手巧,一教便會,那條金菊紅肚兜便是昭婉的巧手所作,現在還靜藏在他的書齋錦盒裏呢!

“怎麽了?我終歸是女子家,會針繡無甚不妥的呀!雖然我是江湖中人,可也不能整天舞刀弄劍吧?”昭婉緊聚柳葉眉,雪顏多了幾分嗔怪之色。

“江湖是什麽?真的成日裏相互砍殺嗎?”高籬順勢接話相問。

昭婉輕歎一聲。“也不全是。啊!公子,方才你睡下的時候,小廝雙福來報,說有一位石秀才去高府求見你不得,便讓雙福來通稟,邀約你明日晌午醉仙樓見。”

石秀才——石舉,他邀約?該不會又想吃酒,可囊中羞澀隻能借口邀請而後每次都是高籬付了銀子的。

麵上噙著微微一笑,高籬頷首道:“那便好,這位石秀才可是我那一幹讀書人好友中最有才華的一位,我常常也是以他為借口才讓我父親允準我出門的,明個正好帶你見見,算是第一回做我的護衛,結交個文人雅士。”

昭婉不為所動,麵上平淡如水,仍然垂首針繡,一針一線,柔指縈繞。“文人雅士對我這樣的江湖女子來說實在陌生,既然公子決心帶我前去,昭婉當奉命陪護左右。”

她淡淡地說,猶如絲分縷解,一個女護衛終究不懂那些文雅之風的。不過,明日起,便算昭婉第一回正式履職,她自然無分場合,緊隨主人左右便是。

“伊伊姐姐歸來了嗎?”不想,高籬主動提及,料想他不會再拒黎伊伊於玉竹居之外了。

“我正為此擔心,就怕伊伊姐姐有個三長兩短,昭婉……昭婉怎好安心離開?”停下手中針線,放置竹桌之上,一蹙一顰,長籲短歎。

高籬不知怎的如今也與昭婉一樣擔心黎伊伊出事,他隻要想到昭婉伴他左右被意外事端破壞,心中便無法安定。

踱步來回,雙手後負,還是那個遇事便傻乎乎的公子哥,他總是不夠沉穩,欠缺酤鬻人家公子的精明睿智,惟令人稱讚的就是他頗有豪爽仁義的一麵。

昭婉瞥了他一眼,自然心中暗笑,覺著這般公子哥為人心底存善,起碼她決定從玉竹居偷偷離去再複返就是慧眼識人,料定他會熱心助人而非奸詐不可信之徒。

“你說,若伊伊姐姐今晚不回玉竹居,你……你是不是也隨我回我府上?”他果然還是擔心昭婉會臨時生變。

“噗嗤”一笑,昭婉眸光瀲灩瞧著他道:“公子啊,我都答應當你的護衛了,難道還怕我飛了?不聽從遣用?隻是伊伊姐姐尚未歸來,我便與你離開,怎麽交代伊伊姐姐好生看管玉竹居呢?就算,就算我為此多耽擱了兩日等伊伊姐姐歸來,你也莫急,我遲早都會隨你去高府的。”

點首,高籬若有所思。突然的沉默倒令閨閣內沒了聲響,靜謐的隻有彼此的呼吸聲縈繞周圍。

高籬自然不急於一時,可他擔心的卻是父親會不會接受昭婉,還有那一萬兩銀子如何盡快透支而出。或許對於無所事事的公子哥來說,先幫著昭婉尋找父母的下落才是明智之舉。好在,他已然讓娘親知曉了昭婉,若小翠能力不及之時,或許娘親的暗中援手也就令難事變得不再那麽艱難了。

各自沉悶,各自心思,昭婉自是擔心伊伊姐姐。江湖險惡,誰又能料及下一刻是生是死呢?而況,她莫昭婉為了玲瓏玉佛險些喪命,由己及人,她不得不憂心忡忡。

窗牖之外,暮晚時分,昭婉知道該做晚餐了。矧,公子應是有心留下,從今往後,或許這便是她做的最後一頓晚餐。因為,不出意外,伊伊姐姐歸來,她必然以他護衛的身份進駐高府,庖房做菜做飯之事就再無需她操心了。

“公子,我去做飯,你且歇會。”昭婉起身便走。

孰料,方步入廊道,門外響起了敲門聲。“昭婉妹妹,是我,伊伊姐姐,我回來了。”

大喜過望,昭婉邁步便去,竹院內門自是為伊伊姐姐開啟。卻是伊伊姐姐始進竹園,麵上便是笑意連連。

“妹妹,姐姐為你求得薛郎中的妙藥了,你瞧。”黎伊伊從腰間取出一隻青瓷藥瓶遞於昭婉柔荑中。

“伊伊姐姐辛苦,我帶昭婉謝過!快快進屋,我有事與姐姐詳談。”沒等昭婉開口說個“謝”字,高籬快人一步替她道了謝。

黎伊伊大略知道昭婉即將成為高籬的護衛,但她無法斷定這日何時來臨,自然不知高籬喚她便是為了此事,自是應了聲。“好,我便來。”

“姐姐,你去吧!公子有話需與你磋議一番,我把飯菜做好,今兒晚上好好吃幾杯香醪。”昭婉說罷,便往庖房走去。

黎伊伊不知高籬何事,她隻能入了閨房,等著高籬言說。

燭火點燃,閨閣裏多了些光亮。高籬與黎伊伊各自落座。隨即高籬率先開口。“姐姐為昭婉妹妹的事辛苦了。”

“不打緊,我順道出門辦事。隻因薛郎中隱於市,四處漂泊不定,非常人所能尋得。我也是得了飛鴿傳書才知道薛郎中就在玉湘城的。昭婉妹妹心慈仁厚,敬我助我,黎伊伊豈能忘懷,是故,公子無需道謝。”黎伊伊說罷,一拱手,江湖人的禮數周全。

高籬頷首,星眸燦燦,麵上遽爾怡悅一笑。“明個,昭婉便要去我高府當我護衛,隨我左右。自此,玉竹居便空無一人了。方才,我與昭婉商略,打算請伊伊姐姐代為照看,不知伊伊姐姐意下如何?”

“你要帶昭婉離開?”黎伊伊想再次證實。

“正是!我與昭婉走後,玉竹居日常打理總要有人來維持。而況,伊伊姐姐也請放心,我會派雙福像往常一樣,置辦各項用度及時送來,也去除了伊伊姐姐的後顧之憂!”高籬燦如星的雙眸充滿期待,再也不是幾日前的不善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