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婉歸來,她的貼身丫鬟知語可就忙壞了。一邊斟茶,一邊問長問短。奈何這九日裏也沒個好生的歇處,大多在野外紮個帳篷便挨凍受寒地睡上大半夜便隨公子一路兼程趕回了高府,此刻昭婉也沒多少力氣說話,便將師弟——大春介紹給知語認得。
“知語,這是我師弟大春,新來乍到的,你瞧瞧給他安排個住處。”昭婉說著,難掩麵上的倦意,張嘴便嗬欠連天,她亦連忙抬手掩口。
知語領命與大春互報了年齡之後便對大春道:“哎呀!你比我大上兩歲,那我以後就叫你大春哥哥吧!”
大春傻傻一笑。“那我就叫你知語妹妹。嗬嗬!”
知語圓嘟嘟的麵上流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既然是哥哥妹妹相稱,你比我大,也不該沒個見麵禮的吧?”
大春愣神,一時無措,舉手便抓起自己的腦殼,又是傻傻地笑,畢竟他空手而來,身無一物,如何贈予才認識的妹妹禮物呢?
知語靈動的雙眸上下打量了一番大春,見他毫無動靜,心中已然料到這位大春哥哥想來也是個“窮鬼”。
昭婉瞧見知語這般“刁難”大春也隻顧著笑,看大春傻傻無奈,一雙眸光投向她求助的時候,昭婉適時開口道:“知語,大春哥哥隨姐姐一道匆匆趕來,身上並未攜帶任何好東西,你且記下,改日我命師弟再將見麵之禮雙手奉上,如何?”
圓臉一歪,知語忖度了一番,須臾,轉動著墨黑的雙瞳,噘起小嘴沒趣道:“大春哥哥這般窮困,我看還是算了吧!既然是姐姐的吩咐,知語必然領命,不過,真要安排大春哥哥宿下,若是一兩日我便可安排妥當;若是長居於此的話,還得請小翠姐姐發話。”
昭婉知道知語說的不假,小翠在老爺、夫人的心中所起的分量已經不是普通大丫鬟那麽簡單了。自是,昭婉困倦極度,也就無力地對知語說道:“知語妹妹,此事非得煩擾你去安排,見著小翠姐姐代我向她多說幾句好話,以示謝意。”
“是!姐姐。”知語福身,而後對大春道:“大春哥哥隨我來吧!”
……
天昏地暗、朝夕顛倒,也不知睡了多久,昭婉噩夢中醒來,一身香汗浸潤了衾被,下床摸黑點燃了燭火,換了套中衣,自個動手再換了套衾被,瞧瞧窗牖外的蒼天一片烏蒙,知曉此時正是夜半時分。幹脆,就著燭火和衣躺下,此刻,她在琢磨方才的噩夢。雙眸搖曳著燭火,心中已曳拉著一程艱苦歸路、還有這奇怪的一夢。
夢中的高家大院前院那處假山,四個蒙麵黑衣人個個手執利斧再度將昭婉圍困。四人八柄利斧齊齊朝昭婉砍來,霎時寒光四射,昭婉隻手中一把烏金短劍左右招架,即將不敵之時,帶頭黑衣人大哥突然右手一揮,命其他三位弟兄停下攻擊。而後但見帶頭黑衣大哥一雙幽窅的雙眸裏滲出一絲得意。
帶頭黑衣人大哥又盯了昭婉半晌才悠悠然地說:“原來女教頭的武藝也不過如此,上回是我們兄弟大意了,今夜若殺了你簡直易如反掌。不過,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沒時間跟你周旋,不想死的話就別跟來。”
言罷,帶頭黑衣人一揮手,其他三名黑衣人頓時步伐朝相同方向隨帶頭大哥急速奔去桂廡,之後便朝著後院處消失了蹤影。
然,後院的虔敬堂正是高籬父母的寢屋,他們莫非是去了?……
隻一個閃念,預感大事不好,昭婉便從夢境中醒來。
此刻,昭婉回想夢境之中的四位來曆不明黑衣人,越發的令她無法再寐下。雖然隻是一場勞乏之後的虛無之夢,可昭婉真的覺著這冥冥之中似有聯係。
又想起了師傅——羅招在京城也不知現下如何,會不會遭丁二爺的黑手,而她隨公子一路趕回,來不及分神,如此,越想便越無法安睡。
再次起身,下了床榻,披上鬥篷,行至書案前,磨墨,引毫,燭火照著素白宣紙,一氣寫下對師傅的憂心之語。而後,她將宣紙上的墨汁吹幹,搓成條,放在手心,蓮步移走到床榻,放在枕邊,這才幽幽自歎了一口氣。夜闌人靜,回床榻上寐下。
翌日辰時,昭婉的寢閨裏窸窣的腳步聲終將她擾醒,睜開雙眸,側顏,是知語來來回回拎著提盒,又去去來來端來盥洗清水,就待昭婉起身她好一旁服侍。
見著知語忙碌的身影,昭婉便喜歡的要緊。“知語,二公子醒了嗎?我師弟呢?也醒了嗎?”
冷不丁地聽到昭婉不聲不響突然說話,知語嚇了一哆嗦,回麵,圓嘟嘟的粉臉就瞧向正在穿青布襖袍的昭婉姐姐。“嚇我一跳,姐姐終於醒來了。”連忙靠近昭婉床榻,伸手幫忙掀被子。“大春哥哥昨晚就醒來了,還用了晚飯呢!至於二公子則有小翠姐姐一旁服侍,我沒去打聽。不過姐姐昨晚睡的香,我去稟報了夫人,夫人說你太勞累就沒讓我喊你起床用晚膳。”
如此解釋,算是告訴昭婉姐姐她這個丫鬟可沒白當,也是替昭婉姐姐奔忙了的,奈何昭婉姐姐累到晚膳時亦毫無醒來的跡象。
“哦!師弟如何安頓的?”昭婉再問。
知語撇了撇嘴,噘著,幾分不悅的委屈道:“為了大春哥哥,我可是被小翠姐姐給罵了一頓的。”
“竟有此事?”昭婉不明就裏。
知語輕歎一聲,待昭婉下得床來,她便整理衾被,邊說:“當然有了,小翠姐姐一門心思服侍二公子,哪有閑工夫過問大春哥哥如何安頓呢?但我說是昭婉姐姐吩咐的,她便責罵我不懂事,不問清楚怎麽安頓就隨隨便便將一個大男人帶到昌平院裏來。”
“那……那大春後來究竟怎麽安頓的?”昭婉心中一時無法揣測,畢竟小翠的能力不容小覷,若小翠不樂意,隨意安排大春去下人或是柴房也不無可能的。如此,她這個做師姐的在師傅傷榻前的保證豈不等同作廢?
知語咋呼一聲。“哎呀!姐姐你這被子都濕了,你該不會是流了一身汗吧?”
“我不打緊,你說我師弟究竟怎麽安頓的?”昭婉眸光凝聚,分明焦急地等著知語回複。
“能怎麽安頓?小翠姐姐說既然是昭婉姐姐的師弟也不能怠慢了,須得找一間合適的廂房住下,後來她便命我將大春哥哥給安排在我隔壁的廂房,還讓我將屋子灑掃、整理一番,累得我昨晚腰都快直不起來了。”說罷,知語故意重重鼻音“哼”了一聲。
昭婉好氣又好笑,但得知師弟被妥善安頓,自然心下不再焦急,遂連忙用青鹽清潔貝齒,兌上知語提來的熱水和著銅盆裏的清水,待溫熱正合適一氣洗洗幹淨。
知語手腳倒也利索,昭婉盥洗完畢,她也整理好了床榻,將昨夜昭婉汗濕的衾被抱在門前,返回內寢,將提盒裏的精致早點給取了出來。
“馮家包子?”昭婉雙眸之中立時見著白麵包子,也令她想起托付給雙福的事不知可順利。
“不是,是府裏新來的廚子做的,他曾經在馮家包子鋪裏打過下手,也學了人家七八分的本領,做出來的包子味道也與正宗馮家包子差不離。我記得姐姐喜歡吃馮家包子,這便就要了幾個來。”知語連忙解釋一番。
“哦!”
昭婉頷首,又問大春怎麽安排,知語便說被楊管家帶去用過早點,正在後院習武場與家丁一起習練武藝,也順道教習一番家丁們。畢竟,大春的本事與師姐都是同一個師傅教出來的,代師姐暫時教家丁習武等師姐醒來再做安排。
聽聞知語說了這些,昭婉這才放心啖下一頓美食,也是這九日的匆忙趕回,真個沒用上一頓飽餐。
啖啜完畢,昭婉吩咐知語將瑣事做好,還將枕旁寫給師傅的信取來,囑托知語一定要交給大春讓他即刻飛鴿傳書,而她則前去覲見夫人,等夫人號令,繼續安排尋找老爺的下落。想來半個月都過去了,老爺在哪依然發現不了,實在是令人稱奇,恐怕是“凶多吉少”。不敢多想,恢複了七八成體力的昭婉健步便穿過桂廡,一路邁向夫人屋寢所在的虔敬院。
暖陽高照,雖然玉湘城比京城的氣候溫暖了許多,但玉湘城一年四季也是分明的。此時的玉湘城氣溫近乎初冬的寒涼,走在庇蔭的廊道裏倒也覺著幾分清冷,隻有暖陽下才能感受朗潤宜人。
虔敬院裏,夫人也是方用過早餐,正與一年四季都一身黑衣裹身蒙麵的幾位暗衛首領交代著什麽。
邁入虔敬院時,昭婉刻意慢下腳步,款款而行,既有男子的青襖袍在身,又能不失女子的婀娜蓮步,真個颯爽英姿,莊姝婷婷。
夫人銳目一抬便瞧見了昭婉來此,遂連連招手。“莫教頭,你來了,快過來,咱們一道商量救老爺的對策。”
“是!”昭婉應承,抱拳欠身。而後抬眸邁步,可就在這一瞬,心中突兀地想起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