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儂在西屋和趙蠻一起哄孩子,李秀雲躺在炕上睡覺。
自從衛生所回來之後,總覺得怎麽也睡不夠。
開了春了,天氣說暖不暖,說冷不冷的。
還沒到春耕的時候,卡在不上不下的季節。
趙蠻歎了口氣。
“又是個難熬的一年,秀雲都一整天沒吃上飯了,家裏什麽也沒剩下,怎麽奶娃娃。”
趙蠻還擔心李秀雲,她自己都已經兩天沒吃過東西,全靠著喝水充饑。
“天再暖點就好了,地裏的野菜就能長出來,咱們好歹能吃點東西。”
趙蠻無奈地一聲長歎。
看著懷裏的小孫女因為奶水不足,比貓兒也壯實不了多少,心頭一陣陣的疼。
玉儂也沒了辦法。
等到第二天,她出了門看看外麵的天氣,地裏還是沒有長出來一片綠色。
隻能咬牙繼續忍著。
夜裏的時候,玉儂趁著家裏人都睡下了。
偷偷跑出門,今晚的夜色像倒扣的鍋底,黑乎乎的沒有一點亮光,月亮都不知道去了哪裏。
關好了門,確定沒人醒來,玉儂就邁著小碎步子一點點地跑。
朝著大隊的方向而去。
也沒敢走大路,怕碰上人,挑了一些平日裏撿柴火的小道兒走。
小路崎嶇不平,玉儂的腳踩在上麵,針紮似的疼。
玉儂本就緊張,這會兒的疼痛倒是讓她清醒了不少。
鼓足了勇氣把步子邁得更大一些,腳也能少受點罪。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氣喘籲籲的。
隊部那排低矮土房的輪廓,終於在濃墨般的夜色裏顯現出來。儲藏間在最邊上,門上掛著一把老式的鐵鎖。
玉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事先觀察過,知道那扇小窗的插銷有些鬆脫。
她屏住呼吸,踮起腳,用手指極其小心地摳弄著,汗水從額角滑下,流進眼睛裏,刺痛也不敢眨眼。
終於,“哢噠”一聲微響,插銷鬆開了。
她輕輕推開木窗,一股混雜著塵土和幹菜淡淡黴味的氣息湧了上來。
鑽進平日裏放置菜品的地方,扛著一個南瓜就跑。
觀察四周無人,她雙手扒住窗台,用盡腰腹的力量,將自己的身體提上來。
膝蓋磕在土牆上,生疼,但她渾然不覺,隻有自己狂亂的心跳,在耳膜裏咚咚作響。
窗邊有一顆南瓜,玉儂也不想浪費時間挑選,直接抓著一個南瓜重新翻出窗子。
趁著黑乎乎的夜,玉儂跑得快,顧不上腿腳有多疼,一口氣卯足了勁兒地衝。
直到跑出大隊的範圍,到了空無人煙的地帶才停下來喘氣。
腿腳酸脹疼痛的發麻,玉儂咬緊了牙關,扛起腦袋打的南瓜接著跑回家。
在天黑前終於回了家。
趁著還天還沒亮,趕緊生了火將南瓜煮熟,叫醒李秀雲吃下。
“媽,你從哪兒弄來的南瓜?”
“媽出門問人家借的。”
李秀雲也沒懷疑,身上也實在是餓得沒了力氣。
一口接一口地吃了起來。
看著她吃得香,玉儂的負罪感才沒有那麽強烈。
希望大家知道了別怨她。
等秀雲吃完了,玉儂才遞給呈文一點,又叫他送了其餘的部分給東屋的趙蠻夫妻倆吃。
再悄悄把剩下的半截兒南瓜放在米缸裏,不叫人看出來。
趙蠻從東屋坐著輪椅出來,悄聲問,“你哪兒來的南瓜?”
玉儂起初還說是自己借的,趙蠻沒有李秀雲好糊弄,追問不休。
“你和我坦白了說,我們之間這麽多年了,我哪能害你?”
玉儂才把自己去大隊偷來的事兒告訴她,趙蠻挺晚了一陣沉默。
最終隻有一句,“是我們拖累你了。”
玉儂聽得發慌,她真怕趙蠻再有想不開,鬧一出從前的事兒。
“你別想太多,我...”
“別說了,今天這事兒我從來沒聽到過!”
玉儂站在原地,灶膛裏將熄未熄的火光在她臉上跳動,映出她眼底的疲憊與不安。
屋裏隻剩下秀雲均勻而輕微的呼吸聲和嬰曉禾偶爾的囈語。
玉儂起得比往常更早,把院子掃了又掃,把水缸挑滿,手腳不停地忙活,試圖用身體的勞碌壓下心裏的慌。
晌午時分,王二旦風風火火地跑來了,臉色有些異樣,一進門就壓低了聲音,“玉儂姐,栓正哥,出事了!大隊儲藏室讓人撬了門,丟了好些東西!”
玉儂正在掃地的手幾不可查地一抖。
她強自鎮定,轉過身,臉上露出驚訝:“啊?丟了啥?誰幹的?膽子這麽大?”
“聽說丟了一袋子山藥蛋,紅薯南瓜,幾袋玉茭子。”
王二旦撓著頭,“老隊長氣得在隊部拍桌子呢,說要查,一定要嚴查!已經讓會計和幾個民兵在盤問了。”
李栓正悶頭蹲在門檻上抽煙,聞言眉頭擰成了疙瘩,重重咳了一聲,沒說話。
東屋的門簾微微動了一下,又歸於平靜。
玉儂知道,趙蠻在聽。
“這可真是……”
玉儂語氣複雜,王二旦隻當她是憤怒於大隊失竊。
王二旦一走,院子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李栓正抽完最後一口煙,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看了玉儂一眼,一聲沉重的歎息。
他什麽也沒問,隻是說,“我去地裏轉轉,看看能不能找到點早發的野菜根。”
說罷,扛起鋤頭出了門。
她走到東屋,輕輕喊了一聲,“趙姐。”
玉儂開了門進去。
“王二旦來說的事,你聽到了?”
“嗯。”
趙蠻鼻音很重。
好一陣她才終於開口,聲音嘶啞,“那南瓜夠咱們一家子吃了。要是真查到頭上來,你就說,是我去偷的。我一個癱子,活夠了,不怕再多一條罪狀。你不能有事,秀雲和娃娃,還有呈文,都得靠你。”
“你說什麽胡話!”
玉儂猛地打斷她,眼圈瞬間紅了,“事兒是我做的,主意是我拿的,憑什麽讓你頂?要抓要罰,我認了!再說你坐著輪椅,誰信你一宿就能去偷瓜。”
趙蠻著急,卻又無可奈何。
“沒事兒,別急,伸頭縮頭都是一刀,進去蹲大獄還管飯呢,管他餿飯臭飯,都是好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