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宮中的景象, 是所有人都沒有想象到的。

教授心弦緊繃,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曾經大陰村幾十年的記憶浮上心頭, 不等看清地宮裏具體的模樣,他就已經在意識中想象出了大陰村的模樣, 本能的認為地宮裏的, 會是他曾經在大陰村看到的,經曆過的。

猴子卻已經敏銳的察覺, 這天, 變了。

箱庭的控製權從新係統手裏脫落, 落入了世界意識手中,屬於世界意識的私心與野望,也隨著箱庭的改變, 而被忠實的呈現出來。

在進入地宮之前,猴子就已經預設了地宮內的一切,必然是與遊戲場有關。

它頻頻回頭看向黎司君, 眼裏充滿擔憂。

世界意識被重傷之後,就已經瘋了。失去力量的不安感促使它不斷去確認自己的“權威”。試圖用重新掌控遊戲場, 來證明自己的力量還在。

而在這種情況下, 地宮裏將會聚集著整個遊戲場乃至世界,最黑暗陰鬱的濃烈情緒。不僅僅是針對身體的威脅, 更是……對精神的絕對摧殘。

猴子並不擔心黎司君會因為地宮裏的場麵而崩潰,在池翊音麵前再怎麽溫柔,也隱瞞不了他本身是神明是事實。

如果將池翊音從他身邊拿開,那個八千年前創造了世界, 並且為世界與人類劃下規則的至高神明,就將重新出現。以冷酷的姿態, 居高臨下漠然旁觀。

猴子最擔心的,是黎司君會被地宮內的場景激怒。

遊戲場為何會出現?

因為世界將要毀滅,神明卻不肯再庇護啊……祂憤怒的原因,正是來自於人類自身的罪孽。

而現在,世界意識卻因為自己的私心表露,而很有可能將那一切黑暗最深處的罪孽,重新拿出來,展示在黎司君麵前。

有池翊音在身邊,黎司君還會為此而暴怒嗎?

猴子不知道,因為在此之前從未有過如此棘手的場景。在池翊音出現之前,沒有人能影響得了黎司君,也沒有任何存在,能夠逼迫黎司君去做出不甘願的決定。

可但凡有一絲一毫的可能,黎司君因地宮而震怒,那帶來的後果,是毀天滅地的。

包括池翊音的試煉。

即便箱庭失去了獨立性,無法再被界定它的存在是否還具有意義,可以讓池翊音順利通過考驗。但是猴子很確定一件事。

——如果池翊音無法成為新神,那世界將會毀滅於神明的怒火之下。

而神明本身……

也會因為傷害愛人而痛苦。

那是猴子絕對不願意看到的。

即便它現在已經不是係統,但依舊是黎司君忠實的下屬,它存在的意義就是為神明料理一切瑣事。

因此,在池翊音沒有察覺的角度,猴子小心翼翼蹦到黎司君身邊,亦步亦趨。

它伸出爪子,擔憂的拍了拍黎司君的褲腳,顧不得擅自觸碰神明的不敬,唯恐黎司君會令他的情緒宣泄。

黎司君似有所感,垂眸看去時卻被逗笑了。

他挑了下眉,在看透猴子心中所想時,顯得漫不經心的不在意。

“放心。”

他低聲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黎司君很清楚世界意識可能的行事,更清楚如果是曾經的自己,確實會像猴子所擔心的那樣,震怒之下幹脆任由世界毀減。

但是現在已經不再相同。

他的音音就在他的身邊,還需要可以生活的世界,還對未來有所盼望。

隻要音音在……他怎麽可能,讓世界就這樣簡單的毀去。

猴子:希望您說話算話,哦對——要是池翊音中途受傷了,您還會這樣好脾氣嗎?

黎司君:)

你猜。

一片黑暗裏,池翊音沒有看到黎司君與猴子的對視,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地宮裏。

就在地宮大門轟然關閉的瞬間,在地宮兩側的牆壁上,火把“呼!”的燃燒起來,明滅搖曳的火光照亮一線空間。

也讓池翊音得以借助這昏暗的光亮,看清地宮的真實模樣。

漫長的甬道仿佛沒有盡頭。

這裏不像是祭祀用的地下宮殿,反而更像是死者陵墓,傾斜的甬道不斷向下,看不見終點,狹小的空間裏安靜得針落可聞,隻有他們腳步的聲音在空曠的甬道裏反複回**,孤寂得像是全世界都消失了,隻剩下自己一人。

池翊音不由得握緊了黎司君的手掌,他用力得甚至在黎司君冷白的皮膚上握出凹陷的紅痕,想要從黎司君那裏汲取溫度,獲得安全的認知。

確認……確認自己確實還活著。

而不是一抹遊魂。

黎司君心中了然,沒有任何反抗的溫柔回握,輕輕覆蓋在池翊音的手掌上,將自己的溫度源源不斷的傳遞給他。

“我在這裏,音音。”

他輕聲道:“不論你什麽時候回頭,我都在你身邊,音音。世界永遠不會離你而去,除非神明死亡,世界崩塌。”

黎司君的輕語成為了這死一樣寂靜的地宮中,唯一的聲音。

他打破了原本的安靜,也讓池翊音從剛剛所感受到的窒息般的孤獨中,慢慢緩和過來。

像是溺水的人被一雙有力的手握住,穩穩的托舉出海麵。

池翊音腳步微頓,側身看向黎司君。

搖晃的昏暗火焰倒映在他那雙湛藍的眼眸中,如同火焰墜入了海水,熊熊燃燒,波光粼粼的美麗。

他輕輕笑了起來,唇邊勾起的笑容沒有任何假象的掩蓋,更像是發自靈魂深處的真心。

“嗯。”

池翊音輕聲回應:“我知道。”

這一次,向來擅長於隱瞞自己所有情緒的紳士,卻沒有戴上自己的麵具,而是任由自己的真實展現在黎司君麵前。

就像貓咪攤開肚皮,安心的將自己的薄弱處展示給被信任的人。

那曾經戴在臉上的一層層麵具脫落,池翊音不再對黎司君有任何防備,低聲平穩的將自己心中的擔憂講給黎司君聽,也尋求來自黎司君的支持與幫助。

這對池翊音而言,也是新奇的體驗,是他人生中從未有過的大膽決定。

麵具戴得久了,就不再習慣拿下來,仿佛那些來源於靈魂深處的真實,本身就應該深埋於黑暗之中,不將其展示在任何人麵前。

池翊音在向黎司君低聲講述時,甚至難得感受到了澀意,幾次都抿了抿唇,猶豫著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繼續說下去。

這樣毫無防備的將自己真實的情緒暴露在其他人麵前,讓他緊張不安。

但是黎司君準確敏銳的察覺到了池翊音的情緒,每一個細微的情緒變化都沒有逃得過他的感知。

當池翊音猶豫著想要終止的時候,黎司君就會態度自然的接過話,替池翊音繼續說下去,對他想要說什麽預料得準確無誤,甚至好像看過池翊音的思維那樣準確。

這令池翊音驚訝。

他本想著既然黎司君與自己思維接軌,知道自己的想法,那就不必再多說什麽。

可當他想要停下的時候,黎司君就會更用力的握住他的手掌,溫柔的將溫度與勇氣都一並傳輸給他,那雙金棕色的眼眸裏波光如碎金,在火光中,溫柔得像是夕陽下的海麵。

好像在黎司君麵前,不論是怎樣的事情與情緒,都會被他溫柔的包容。

他不需要你來承擔任何重擔。

神明,會將世界撐起在肩膀,一如既往。

——隻是這一次,神明隻有唯一的子民與信徒,更是,屬於祂的神。

池翊音所有的情緒都被很好的包容。

他很清晰的接收到了來自於黎司君的溫暖,對方在告訴他:不論你想要做什麽,有我在。即便是將世界鬧個天翻地覆,我來兜底。

那是……絕對力量與信任所帶來的安心感。

池翊音的眼眸中閃爍著亮光,他習慣性的去抿住唇,想要將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就像過往每一天所做的那樣。

可黎司君望過來的眼神實在太過溫柔,存在感極強的視線讓池翊音根本無法忽略,但他下意識看過去的時候,都覺得自己好像落入了溫暖的海洋,被愛著,被關心著。

屬於他的一切,都會被黎司君妥帖珍藏並包容。

池翊音沒有繃住,笑意還是從眼角眉梢泄露了出來,難得在那張俊容上露出真實的情緒。

“黎……”

他像是有些不自在,被贈予的太多以致於無法繼續接受,於是笑著轉向黎司君,想要說什麽。

但黎司君前傾身軀,在他的眼尾處落下輕輕一吻,帶著無限溫柔的回應:“嗯,我在。”

池翊音眼看著他向自己靠近,卻沒有躲閃,從容甚至是主動的,接下了這一吻。

所有的情緒都會被理解與回應,那樣的感受實在是太好,以致於池翊音難得起了心思,第一次的,他想要留住什麽。

將黎司君牢牢攥在手裏。

他知道,黎司君會和曾經他所遇到的所有人都不相同。

池翊音厭惡愚蠢,厭惡懶怠,厭惡人類絕大部分的劣根性。

他對世界有著無限的好奇心與探索欲,不僅僅是出於自己所覺醒力量的需求,更是想要掌握世界,於是去觀察與記錄。

可是,他走得太快太遠了,以致於沒有人能夠跟得上他。

池翊音早在十幾年前,被同齡的孩子們孤立排擠的時候,就明白了這一點。

他本來並不覺得這有什麽,他獨自一人也可以走得很穩,甚至因為身邊不曾有累贅的包袱,所以他可以走得很遠,很高,足夠他去看清世界的真相。

池翊音早已經習慣了孤身一人。

可黎司君卻走向他,告訴他——你不必一人,還有我在。

我永遠都可以追趕上你的腳步,不會懶怠的躺下來休息,你所有的興致勃勃與熱愛,我都可以陪你一起完成。你不必擔心我會原地停留,我不會成為你的累贅,不論你站在哪裏,我都可以與你並肩而立,將我溫暖分給你。

池翊音行走在人群中即便周圍熙熙攘攘,也總是感到孤獨,沒有人可以理解與陪伴的寂寥。

他本以為自己早已經習慣,但直到黎司君出現,他才知道,原來在他想要去往的高度上,早就有人在等著他。

等了八千年。

在黎司君身邊,他不必委屈自己做個平庸無聊的人,不必強迫自己放棄自己,打磨棱角去合群,更不會被用看怪物的目光審視。

他找到了自己應該在的地方。

這個認知讓他喜悅。

那是……池翊音曾經在還年幼的時候曾經幻想過,後來卻在理智之下放棄的幻想。

而黎司君,將它全部實現了。

長長的甬道上回**著兩人低聲的對話,默契得上一句話還未落下,彼此就已經知道下一句話想要說什麽。

就連凶惡的危險都仿佛成了遊樂園,像是考驗默契的遊戲,而兩人永遠不會輸。

猴子聽到聲音忍不住扭頭去看,卻被池翊音的模樣驚了一下。

——從池翊音進入遊戲場,它的噩夢降臨開始,它什麽時候見過池翊音這麽放鬆溫柔的表情啊!

簡直像是換了個人一樣……麵具下,被隱藏了十二年的真實。

猴子目瞪口呆。

教授倒是一直在認真聽著池翊音兩人的話,時不時點點頭,認可了池翊音的猜測。

但是當他想要開口說什麽的時候,才慢慢發現不論他嚐試幾次,都沒有辦法切入到兩人的交談中,這兩人默契得完全沒有多餘的縫隙給別人,一個氣口都不留。

教授:“?”

總覺得莫名有點失落……自己的學生跑得太遠太快,已經是他無法追趕上的了。

但教授臉上的笑容卻怎麽藏也藏不住,眼角的皺紋都撐開了。

作為鬼魂跟在池翊音身邊這麽久,他何曾見過池翊音這副模樣啊?

他這個學生啊,太優秀,過於耀眼,以致於根本沒有任何人能夠準確跟上他的思維。

誰能夠直視太陽呢?

那是,無法被理解的孤獨與失落。

怪物行走在人群中,在不屬於自己的群體中茫然四望,但周圍的人無法理解他,隻嘲笑他與自己的不同,將之命名為怪物加以嘲諷與傷害。

不被理解的天才,孤獨而漫長的旅程。

即便池翊音早已經習慣,並且尋找了與之和解的途徑。但是有些情緒,並不是不在意就會消失的。

汙垢落進了清澈河水裏,總是會留下痕跡。

就算是以前那些年,教授在與池翊音交談時,也總是會感受到力不從心的匱乏,他能教給池翊音的東西越來越少。

甚至偶爾,他也會被池翊音忽然的猜想與問題,問懵在原地,不知道該如何作答。他甚至不知道池翊音說的到底是什麽意思,那是思維不在一個高度的茫然。

池翊音在麵對自己尊敬的人時,有著他獨有的敬重與溫柔。

他會及時發現教授的窘迫,並且主動停下詢問,不讓教授繼續感到尷尬難受,自然而然的主動轉換話題,照顧教授的情緒。

可,若說池翊音不失望,那是假的。

教授看出了池翊音的情緒,他怎麽忍心自己的得意門生露出這樣的表情?

於是,他也在死後渾噩了幾十年之後,重新撿起了屬於自己生前的事業研究,重新投入到繁重緊張的工作中,如饑似渴的去閱讀書籍和資料。

就算是在生前身為民俗學大家的教授,為了能與池翊音順暢對話,也隻能拚命的充盈自己的知識儲備,不敢稍有鬆懈。

他是……何等的愧疚於自己無法教導池翊音的無力啊,為他自己在池翊音麵前貧瘠的知識儲備而羞愧。

教授和池翊音誰都沒有真正談起過這件事,但他們之間,誰都很清楚矛盾的存在,永遠都無法被真正解決。

池翊音不會允許自己淪為平凡,他的人生隻有不斷向前,向深的探索。

他身邊的人,總是隻能拚了命的去學習,變得優秀,更優秀,然後才能勉強追趕上他的步伐。

可是,人是會累的。

除了池翊音之外,絕大多數人都無法忍受永遠沒有休息,隻知道前行的人生。他們會累,會痛,會疲憊的想要逃避。

於是最後那條路上,又隻剩下了池翊音。

最開始還會沮喪失望的小少年,最後卻已經對此習以為常,不再追問,放任身邊的人一個個離開。

在人類之中最優秀的人,也隻是能夠有幸,與他同行過一路。

然後就要分別。

跟隨在池翊音身邊的教授鬼魂,看到過很多次這樣的景象,他心疼,卻無能為力,最後也隻能無可奈何的學著池翊音的模樣,對分別麻木,漠然,最後無動於衷。

可就在現在……

教授第一次看到,池翊音可以笑得如此輕鬆自然,好像之前綁縛著他的層層枷鎖與麵具,全都卸掉了一般。

在黎司君麵前,池翊音可以隨意談論自己想要說的話題,無論他提起什麽,黎司君都會自然且默契的接過話,傾聽他的猜測,與他討論並分享。

沒有什麽是黎司君不知道的。

似乎,隻有全知全能的神明,才能與池翊音做到這樣自然從容的交流,不會讓他的每一縷情緒和疑問落地。

教授看得出來,池翊音的快樂,是發自內心與靈魂深處的。

是他飄在池翊音身邊這些年來,從未見過的表情。

教授張嘴幾次,卻又都默默閉上,看向黎司君的眼神也漸漸柔和軟化。

他在笑,由衷的為自己的學生感到高興。

黎司君察覺到了教授的視線,他掀了掀眼睫,向教授看過來,隨即微微點頭致意,表示自己明白了教授心中所想。

我會照顧好音音,不論他的生命還是靈魂,我都不會再讓他感到半點痛苦與孤獨。所以,請放心的把音音交給我吧。

鬼本應該是沒有眼淚的。

但教授卻覺得自己有哭出來的衝動。

他不敢在池翊音麵前落淚,怕打擾學生與愛人之間默契愉悅的相處,就隻能狼狽的背過身去,瘋狂眨著眼睛想要把眼淚憋回去。

旁邊的猴子看見了,也有些感慨。

池翊音啊……所有人都在害怕池家的兩位大魔王,但他們自己本身,又何嚐不是走錯了群體的孤獨?

好在總有人懂他,能夠陪伴在他身邊。

猴子心中剛浮現出這個想法,就被它自己冷漠無情的一爪子拍下去了。

……如果和池翊音在一起的不是自己家上司就更好了!!

在池翊音出現之前,它都沒見過自家上司笑過,上次開心還是八千年前創造世界的時候。

結果在遇到池翊音之後,自家上司笑得就它嗶嗶的沒停過!感謝池翊音,讓它知道了上司竟然還是戀愛腦!

打工統悲憤日常達成√

走在最前麵探路的猴子,本來還因為想到了池翊音而氣呼呼,但在甬道轉角之後,它卻猛地愣在了原地,僵硬得像是雕塑。

幾秒鍾之後,猴子的臉上露出了根本掩飾不住的驚恐,它慌忙回身衝向池翊音。

“前麵不太對勁!”

池翊音唇邊的笑容淺淡下去,皺眉問:“怎麽?”

猴子指著前麵的路,它想要說什麽,卻像是被禁止了聲音一樣,幾次想要說出口的話,都變成了無聲的口形。

它記得抓耳撓腮,簡直想要把自己的思維剖開給池翊音看。

而池翊音皺眉看了半晌猴子無聲的默劇,也意識到了不對。

“我問你答,能回答就直接說,不行就點頭。前麵地宮有異樣,但是你不能說出來?”

猴子想要點頭,但它卻驚恐的突然發現。自己連這個動作都做不了,好像是個雕像,隻剩下了一雙眼睛還能轉動。

它滴溜溜的轉動著小眼睛,急得渾身是汗,試圖向池翊音表達自己的想法。

池翊音俊容上的笑容逐漸消失,最後變成了一片冰冷的平靜。

不好的預感在心中擴散。

“那個東西的級別遠在你之上,讓你根本無法表達。”

“它並不來源於大陰村或我的故事,也不是遊戲場和新係統,而是比那更高一級的存在。”

“甚至,與黎司君有關。”

池翊音說一句,猴子就轉動一次眼睛。

而隨著池翊音最後一句話出口,猴子肉眼可見的鬆了口氣,像是完成了重要任務。

它從未想過,自己還有一天會感激於池翊音的可怕,光從它的幾個反應裏就猜出了問題的答案。

——池翊音這種人,做敵人的時候是真的可怕,但做同伴的時候,也是真的安心。

如果不是不能動,猴子衝過去抱住池翊音大腿狂哭的心都有了。

池翊音皺眉,思索著看向黎司君。

他並不是懷疑是黎司君導致了眼前的情形,而是在懷疑,與黎司君同處同一層級的另外一個。

——世界意識。

猴子是黎司君的直接造物,還是遊戲場的前係統。可以說,在遊戲場裏能威脅到它的,已經少之又少。

而就那麽不湊巧的,能威脅到猴子的,都聚集在這了。

池翊音本來想猜池旒,畢竟以他對池旒的了解,對方絕不會無能的死在箱庭變動中,哪怕隻剩下一線生機,池旒也會牢牢抓住。

就算隻剩下死亡,池旒也絕對會創造生機,趁機離開。

那就是……無法被世人理解和認知的怪物啊。

但池翊音從黎司君那裏得知,池旒並沒有成為神的資格,也沒有與神明處於同一層級。

換句話說,池旒可以劫持係統,卻無法改變造物主的本源,讓猴子變成這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的模樣。

唯一能做到的……

“世界意識。”

池翊音的眼眸沉了沉,聲音冰冷:“它來的比我想象中還要快。”

“我知道它一定不會就此善罷甘休,但我沒有想到的是,池旒竟然這樣無能,竟然這麽快就被它逃了。”

說著,池翊音的俊容上反而浮現出笑意,輕輕點頭道:“看來這些年沒有見,我沒有停止向前走,池旒卻在原地踏步。”

猴子:……我真的會謝謝你們姓池的這些怪物,莫名其妙的勝負欲。

因為對池旒狀態的猜測,使得池翊音剛剛還低沉的心情重新揚了起來,他勾了勾唇,從容的邁開長腿,笑著從猴子身邊走過,與黎司君攜手一起走向甬道轉彎後的出口。

刺眼的光亮從出口處灑落下來。

好像在那狹小的窄門後,是屬於神的國度。

一如經文與吟遊詩人的歌聲中所傳頌的那樣。

池翊音走向那道窄門的腳步不由得放輕下來,再放輕。但他握住黎司君手掌的力道,卻慢慢加重,再加重。

捏到指骨發白。

不等他真正看到,心中就已經隱隱有了猜測。

世界意識在陷入混亂之後……會使得箱庭產生怎樣詭異的改變。

黎司君側首向池翊音看去,他深深的注視著自己心中所愛,沒有一個眼神分給窄門後的東西,一心一意的將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池翊音身上。

池翊音的每一縷情緒,都比世界更加重要。

“如果。”

池翊音輕輕開口問:“如果我失敗了,你會如何?”

如果屬於新神的試煉已經不再獨立而失去意義,不再被世界本源認可,遊戲場十二年來所有人的努力,最終都化作了虛無,沒有人能從這裏離開,世界也不會誕生新的神明……

會有怎樣的後果?

池翊音可以保證自己永遠不會放棄,他不會停下戰鬥的勇氣,刀尖永遠向前。

但,其他人並不是。他們需要一個目標,才能有動力向前走,一旦失去就會迷茫甚至絕望放棄。

而世界,也會因為失去庇護而毀滅。

池翊音對此心中了然,也因此才更加有難以言喻的不安感。

他似乎又回到了十二年前的教堂孤兒院。

那個所有孤兒都一個個被叫出去,當做牲口殺死的夜晚。

他也是那樣,對他們的命運心知肚明。他在黑暗中冷眼注視,然後再也無法壓製自己的憤怒,覺醒的力量支撐著他殺了所有加害者,一把火燒了教堂。

從那一天,神就死了。

死在他失望的眼眸中。

可現在,黎司君卻站在他身邊,他並不是孤身一人。

於是,池翊音忽然就有種衝動,想要向黎司君詢問,想要確認自己存在的真實與否,將黎司君放進自己的計劃中。

黎司君也適時的給了池翊音回應。

“不論你做什麽,我永遠都隻會有一個答案。”

黎司君深深注視著池翊音,他拉著他的手,帶他邁開腳步,踏進了窄門後耀眼奪目的光裏。

“——永遠不要害怕。因為我一直會在。”

他所愛著的靈魂堅定而深邃,永遠不會停下探索世界的腳步,永遠都會走在自己的路上。

好在,他不會弄丟他的愛人。

不論池翊音做什麽,黎司君都有底氣告訴他:“放心去做,我來兜底。”

於是,池翊音難得的忐忑不安,全都在黎司君溫柔的包容中消失融化,像是太陽下的冰淩,一幹二淨。

他很清楚自己將要與世界意識正麵對上,那是唯一一個能與黎司君身處同一層級的至高存在,就算因為池旒而被重傷,也擁有足以掀翻世界毀滅一切的資格。

但是,他並不畏懼,反而克製不住的想要微笑。

因為啊……很多年前,那個被排擠孤立的小小少年,曾經垂著頭在心中暗暗許下的願望,終於在這一刻,成為現實。

有人理解他,陪伴他,絕對不會跟不上他的步伐,批判他的作為。

不論發生什麽,他都會握緊他的手。

還有比這更好的事情嗎?

曾經以為隻是愚人妄想的願望,原來真的,真的被神明聽到並實現了。

池翊音輕輕笑出聲,在刺眼到睜不開眼的光芒中,主動與黎司君十指相扣。

“好。”

他說:“如果成功,我們就一起活下去。失敗,就一起死亡,一切毀滅。”

黎司君聽到了。

他彎下腰,眼眸溫柔:“你知道的,你的話,我永遠隻有一個答案。”

當刺眼的光芒漸漸消退,池翊音終於能慢慢睜開眼,看向甬道後麵所隱藏著的地宮最真實模樣。

他的眼角還殘留著被光芒刺目的生理性淚水,卻慢慢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在地宮最中央矗立的……分明是,池翊音曾經在黎司君的幻境中所看到的,黃金神殿。

正是在神殿裏,池翊音第一次了解了黎司君的過往與憤怒,猜測他的身份並一步步試探。

而當新世界的大門開啟,池翊音墜入死亡的深淵,當他下潛到最深處,在世界毀滅的未來景象中,也在黑暗的死亡裏,看到過那座黃金神殿。

它兀自矗立,沉默無言,像是神明在審判末日。

也像是神明在守護,死亡的靈魂最後的安息。

但現在,它又一次出現在這裏,取代了大陰村原本的信仰與祭祀,成為地宮中隱藏最深的秘密。

池翊音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隨即錯愕的看向黎司君:“你……”

黎司君也皺緊了眉頭,看向那神殿的眼神中充滿厭惡。

“這不是我原本的神殿。”

他平靜道:“世界意識,在掠奪我的權限。它想要越過我,自行創造神明。”

黃金神殿之所以一而再的出現在神聖經文與傳頌中,正是因為在傳言中,它曾經在幾千年前迎來過神明真身的降臨,沾染了神明的氣息。

因此從那之後,黃金神殿一直都被信徒們視為神聖本身,是神遺留在人間的恩賜,讓信徒們可以在此接受福祉,與神對話。

它也因此而成為了神明代名詞,擁有遠超於世俗的權限。

在遊戲場中,黃金神殿更是代表著神明的符號,與神明本身相當。

因此,世界意識在發覺自己無論如何都回歸不到原本的巔峰,在池旒的重傷下,甚至不再有力量與神明抗衡之後,它就做出了最危險,也是唯一有可能成功的決定。

——盜取神殿。

但世界意識終究是忌憚黎司君的。

它隻能用箱庭內的力量,借助於池翊音在箱庭中的權限,複製了黃金神殿。

世界意識不再偽裝自己,肆無忌憚的展現它的私心,為此不惜利用池翊音與黎司君雙方的權限。

它成功了。

但也成功激怒了池翊音與黎司君兩人。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敢從我這裏偷走我的東西。”

池翊音怒極反笑,那張俊容上神情冰冷肅殺:“你是什麽垃圾,也敢碰我的權限?”

怒意如波濤,在池翊音靈魂深處掀起波瀾。

高聳的黃金神殿並沒有讓池翊音感受到任何恐懼,他抬頭看向神殿時,暴怒之下強大的氣場甚至足以與神殿的高度比肩。

“世界意識,我曾經也被你的假象蒙騙,以為你最起碼會有著對人類的善良愛護。即便我並不喜歡,但我會尊重,畢竟那是人性中少見的廣博大愛。但是。”

池翊音邁開長腿,每向前走一步,大地都好像在顫抖。

銀灰色的發絲散落額前,投下的陰影覆蓋他的眼眸,陰沉冰冷,如掙脫鎖鏈的暴怒凶獸。

“你用自己的實際行動告訴我,你到底有多……不值得尊敬。”

“在我看來,你沒有繼續存在下去的必要。從你自私的選擇讓自身活下去,為此不惜影響殺死所有人的時候,你也給自己判了死刑。”

池翊音的聲音磁性卻冰冷,鏗鏘有力,令人聞之心驚。

世界意識的聲音從遙遠的虛無中傳來:‘你無法殺死我。’

‘我並不曾真正存在,隻是人類的意象,所有意識終極的具現化。你要怎麽殺死空氣?’

池翊音仰了仰下頷,明明是在仰視,卻有居高臨下俯視一切的傲然。

“我做不到,人類做不到。”

“但,神可以。”

“賭一把嗎?世界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