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翊音還未睜開眼睛的時候, 就已經察覺到了自己身邊,還有另外一道呼吸。
他躺在宣軟的床鋪裏,周圍的空氣幹淨溫暖, 已經不再是停車場帶著發黴氣味的陰冷血腥。
淡淡浮動的紅茶香氣混合著蜂蜜的香甜,安全感湧上來, 溫柔將他包裹其中。
就算閉著眼, 池翊音也能感受到昏黃的燈光落下來,房間裏安靜而溫馨, 令人昏昏欲睡。
甚至有那麽一刻, 池翊音都想要就此放任自己沉下去, 墜落進最深的睡眠。
但他還是強撐著自己的意識,強行讓自己從昏睡中脫離出來,想要睜開眼確認周圍的環境。
可直到這時, 池翊音才真切感知到,疲憊有多深入骨髓,讓他連睜眼這樣簡單的動作都難以完成。
他甚至無法命令自己抬起手, 就連手指的顫動都艱難。
那不僅是疲憊到極致後,身體上的脫力。
更是來源於靈魂, 像是被榨幹了僅剩的每一滴水的海綿, 比不眠不休連續工作學習十年還要疲累,甚至茫然到一片空白。
池翊音無法回想起在停車場到底都發生了什麽, 他努力去回憶,卻隻是頭痛欲裂,令他深深皺眉,沒忍住痛呼出聲。
纖長濃密的眼睫劇烈顫抖, 像是被蛛網粘住的蝴蝶在劇烈抖動漂亮的羽翼。
黎司君注意到了池翊音的痛苦,他快步走過來, 單膝跪地在床邊,修長的手掌包住池翊音的手,低低喚他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像是要將已經沉溺於深海的人,重新拽回溫暖人間。
池翊音隻覺得有一股溫和輕柔的力量湧進血管,在四肢百骸間遊走,將嚴重虧空的體力精力重新補足,剛剛的痛苦也逐漸和緩,緊皺的眉眼慢慢舒展開。
黎司君隻覺得池翊音的手指勾了勾,滑過他的掌心,激起一陣顫栗,像是劃在他心間。
他愣了下,眼眸幽深,似有無數情緒翻滾,驚濤駭浪。
但最後他還是強製自己克製了下來,冷靜溫柔的俯身去查看池翊音的情況。
就在黎司君的手掌剛伸向池翊音的脖頸時,池翊音猛地伸手,死死攥住了黎司君的手腕。
匕首的刀刃已經架在黎司君咽喉。
隻要再向前一寸,就會血濺當場。
黎司君的喉結上下滾動,卻沒有躲,隻是維持著這個姿勢,眼眸沉沉的垂首看向身下的池翊音,一雙長腿跪在柔軟的床鋪上,卻小心的避開了池翊音,不讓自己壓到對方。
即便意識不清的池翊音想要殺了他,但他的第一反應,卻隻是……別傷到他的音音。
“音音。”
他磁性的嗓音低低喚了一聲,滿是克製。
修長的身軀投下的陰影,完全將池翊音籠罩其中,沒有半分光亮。
像是要把新的神明,拽入舊日墮神以愛為名的地獄。
在池翊音的力量空耗至此的情況下,黎司君想要壓製他,不過易如反掌。
但他什麽都沒有做,隻是安靜的等待著池翊音清醒。
不論池翊音對他的殺意是真心實意,還是本能的防禦,他都……將選擇的權力,悉數奉給池翊音。
任由他決定自己的生死。
池翊音在恍惚中,聽到誰在親昵的喊著自己的名字。
那本不應該是他會接受的親近,可不知道為什麽,在聽到那呼喚聲的時候,卻讓他本能的放下了戒備。
握住刀的手微微鬆開,重新跌落在床鋪上。
從來不會真正信任誰的池翊音,卻在確認了黎司君的身份之後,大腦先於身體的認可了對方進入自己的地盤,信任他不會傷害自己。
即便是他自己最為虛弱的時候。
黎司君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那雙金棕色的眼眸漫上笑意,像是融化的蜂蜜流淌。
他慢慢伸手,將匕首從池翊音手掌中輕輕拿出來,盡可能的不去驚動對方的休息,然後熟練的讓胸針下麵的匕首縮回去,重新變成漂亮的寶石胸針,再細致的放在池翊音手邊。
他擔心池翊音會在意識不清的時候,不小心碰到刀刃,傷到自己,更擔心池翊音手邊沒有武器,無法保護他自己。
而池翊音在做出這樣的判斷,本能的信任了黎司君之後,才有疑問從心頭升起。
他為什麽……會有一種,已經與黎司君共度過漫長歲月的感受?
明明記憶裏,並沒有黎司君。
但是靈魂裏,卻有他。
池翊音慢慢睜開眼睛,疲憊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但他隻是看了黎司君一眼,對方就已經知道他心中所想,默契的給出了答案。
“你暈倒在了停車場,我本來是想要上樓來找你說新書的事情,敲門沒人回應,所以去找你,將你抱了回來。”
黎司君麵不改色的編了謊言,讓自己的所有行為話語都符合小世界的運行規則,沒有讓池翊音繼續因為疑問而耗費精神。
在遇到池旒之後,黎司君已經清楚了池翊音在與自己一同墜落之前,到底做出了多少布局,又是怎樣忍著刻骨的痛意,強行讓自己的意識降臨進小世界,落進軀殼中……
他為池翊音而驕傲,滿眼都是他的光輝。
可同時,他更心疼他的音音,已經習慣了獨自行走,獨自承擔一切,不肯向他尋求哪怕一丁點的幫助,執著的要自己咽下所有的痛苦,在不可能的封鎖中,硬生生殺出了一條血路。
隻要想想池翊音的痛苦,黎司君就感同身受的痛苦,甚至連垂在身側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意識的降臨使得池翊音耗費了太多精神,他現在就像是一口幹枯的井,所有的力氣和生命力都用來在神力中迎接自己的意識,為此不惜抽調四肢百骸乃至靈魂中所有的力量。
向死而生。
瘋狂且幹脆,狠厲得連自己都利用,不放過一絲一毫勝利的可能性。
黎司君想起,池旒對他說——“不要誤會,那是怪物,不是漂亮但脆弱的鶯鳥。任何膽敢以愛情或美麗去衡量怪物的人,都將以死亡獲得告終的答案。”
池旒在昏暗停車場裏笑著說的話,似乎還裹挾著煙霧,低低響起在黎司君耳邊。
“池翊音是比我還要果決狠厲的人,他對別人不留情麵,對自己,卻更狠。沒有他不能利用的東西,即便是他自己,也是他棋盤上的一顆棋子。黎司君,你敢說,池翊音是愛你,而不是利用你?”
那時,黎司君沒有回答池旒。
可是現在,當他深深注視著近在眼前的池翊音,心中卻隻有一個想法。
——就算利用,那又何妨?正因為他的音音愛他,所以才會利用他啊……那是,來自音音的信任。
如果神明需要信徒的死亡踏上神位,那黎司君,不惜身死,捧起他的神明。
發絲從耳後散落下來,擋住了黎司君的眼眸,以及他眼中的情緒。
他雙手撐在池翊音兩側,將池翊音蒼白沒有血色的唇,與憔悴疲憊的俊容,盡數看在眼裏。
黎司君心中隻有疼惜。
他甚至有種衝動,不想讓池翊音為了一個破神位傷神,更不在乎世界存留與否。如果他的音音想要,那他送給他就好。
神明擁有整個世界,卻不及愛人的笑顏。
“音音……池教授,你現在感覺還好嗎?”
黎司君低聲溫柔的問他:“有沒有哪裏難受?”
池翊音虛弱的搖了搖頭,抬起手慢慢覆蓋在自己的眼睛上,疲憊的長長歎息。
“我……”
他的嗓子沙啞得厲害:“我記不起來之前發生的事情了,還有停車場。”
池翊音腦海中一片空白,像是那段記憶全被抹去了一樣。
他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去停車場,更對黎司君所說的,自己暈倒在停車場的事沒有印象。
“沒關係,不是什麽重要的事。你先休息好再說。”
黎司君起身,從旁邊端來水,動作小心翼翼到輕柔的扶起池翊音,讓他靠在自己懷裏,耐心的一口一口喂水,讓他可以滋潤沙啞的喉嚨。
像是對待易碎的瓷器一般。
池翊音覺得這樣過分親密的姿勢有些不自在,已經嚴重突破了他的安全社交距離。
更何況,黎司君的心跳,就從自己身後堅實的胸膛強有力的傳來,源源不斷的溫度也順著後背渡過來。
也許是溫度太高,池翊音覺得自己的耳廓,在慢慢升溫,就連臉頰也燒了起來。
“不用,我自己來。”
從未有過這樣情緒的池翊音,狼狽的想要逃避,試著伸手將瓷杯從黎司君手中拿過來。
但奈何他一丁點力氣也沒有,就連抬手這樣簡單的動作,都令他剛剛好轉一點的臉色重新變得慘白,頭痛難忍。
在池翊音記不起來的那段記憶裏,為了搏一個不可能的奇跡,他已經壓上了一切,以生命賭輸贏。
早早布局的池翊音,正如池旒所說,瘋狂到不惜搏命。
他贏了。
池旒不得不承認,這一局,是她在棋盤上,被對手將死。
不過池翊音也並不好受。
與世界意識和池旒這樣的瘋子對弈,他是唯一一個不僅贏了所有對手,還成功活下來的。
代價就是此時的虛弱與疼痛。
池翊音隻要稍微動一動,就覺得自己每一束肌肉,每一塊骨骼,都在發出“咯咯”的響動,疼得像是被大車反複碾壓後的複建。
簡單一個動作,都能讓他冷汗直流。
黎司君無奈又心疼,難得違背了池翊音的意誌,抬手按住了他的掙紮,不由分說的讓他靠在自己懷裏。
“你在躲避什麽,池教授。”
他輕聲問道:“如果你對我沒有任何理虧,何必躲我?”
池翊音本能的想要否認。
但黎司君輕笑著道:“我還以為,我們已經算熟人了。不知道池教授有沒有聽過一句話,躲躲藏藏,會更顯得心虛。”
黎司君沒有把話說透,如果真是一位純粹的數學教授,或許還要些時間反應。
但對文字格外敏銳的池翊音,已經立刻明白了黎司君在說什麽。
他在問他……是不是,對他,有感情。
黎司君的問法很巧妙,進退皆可,就算池翊音否認,也不會讓兩人陷入尷尬的境地,不過一個玩笑就能輕鬆揭過。而如果池翊音肯定……
對黎司君來說,就是意外之喜了。
池翊音喉結滾了滾,看向黎司君的眼眸逐漸帶上探究,覺得不僅自己的信任很古怪,這位本應該是自己同事兼任鄰居的黎司君教授,也親昵得過分。
黎司君就像沒有看到池翊音的眼神一樣,若無其事的喂水,又貼心的拿來幹淨的居家衣服,示意池翊音換上。
“池教授你應該是今天簽售會太勞累,又在為新書頭疼,才昏倒在停車場。天色不早了,趕快睡吧,多休息。”
黎司君遞得坦坦****,好像一點私心也沒有。
池翊音看著放在自己身邊的衣物,卻一時無語。
“…………”
對方能看出自己連一個水杯都端不住,卻看不出他現在的力氣連換衣服都困難?
池翊音懷疑黎司君是故意的,但他沒有證據。
他抬頭看向黎司君的時候,對方一臉正氣,一丁點別的想法都沒有,甚至已經準備轉身離開。
如果是平常,池翊音不會覺得有什麽。
但今天……
不僅是他確實已經累得半點力氣也無,更因為他身上的汙髒。
雖然黎司君在送他回來的時候,已經幫他脫掉了外套,但是襯衫和西裝馬甲上也算不上幹淨,甚至還能看到些許血漬。
池翊音不知道自己在停車場到底發生了什麽,但看他衣服上的慘烈汙漬,簡直像是從死人堆裏打了個滾回來的。
他嫌惡的歪了歪頭,遠離自己的襯衫。
像是跑去泥漿裏打滾後又嫌棄自己皮毛的小貓咪,可愛得讓用餘光注視著他的黎司君忍不住笑了起來,心中發癢,隻想要上手揉一把。
“你……”
在穿著髒衣服休息和求助他人中,池翊音還是抵不過自己的潔癖,選擇了向黎司君求助。
“你要是稍後沒有急事要處理,也可以留下來。”
池翊音生平第一次求人,話說出口的時候都覺得自己耳朵燒得慌。
他的聲音硬邦邦的,聽起來強勢自如,卻掩飾著不自在,假咳了一聲才道:“能麻煩你,幫我……換一下衣服嗎?”
黎司君差一點就沒忍住笑出來。
不過池翊音並沒有看到黎司君外泄的情緒,他偏過頭去,努力掩飾自己的情緒,想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麽羞恥。
卻反而把自己透紅的耳朵送進了黎司君的視野裏。
黎司君的視線慢慢落在池翊音的耳朵上,又緩緩向下滑去,笑意愈發加深。
失去真實記憶的池翊音不知道,對於黎司君來說,這並不是麻煩,而是驚喜。
就算池翊音不說,他也很願意代勞。
誰能拒絕音音呢?
反正黎司君沒成功過。
黎司君第一次看到池翊音害羞的這一麵,本來溫和疏離的青年,現在卻像是一塊熱氣騰騰的蛋糕,看上去要熟透了。難得一見的弱勢,卻可愛到讓黎司君心跳加速。
他貪戀的還想再多看幾眼,再逗一逗自家音音。
不過同時他也很清楚,自己的小信徒並不是有太多情緒的人,能露出這樣一麵都已經是意外之喜。再逗下去,可能惱羞成怒的貓咪就要逞強了。
黎司君挑了下眉,努力收斂了自己的情緒,緩步走向池翊音。
“當然。”
他笑著彎下腰,手掌落在池翊音的肩膀上,修長的手指慢慢滑下去,像是一縷不經意吹過的風,從肩膀,到腰腹,指腹輕輕按下。
池翊音隻覺得微涼的肌膚上劃過一連串的火花,令他忍不住想要後退,肌肉在微微**,帶起顫栗。
像是一路落進他心底的火光。
“以我和池教授的交情,這一點小事,當然要幫的。不用在意,池教授。”
黎司君笑著負責收場,安慰在炸毛邊緣徘徊的小貓咪:“朋友之間,再正常不過。”
他修長的手指落在池翊音襯衫扣子上,垂眸專注的解開,然後毫不費力的一把將池翊音單手抱起,讓他靠在自己堅實有力的臂膀上,穩穩的抱著他走向浴室的方向。
池翊音猝不及防驚呼了一聲,本能的雙手環住黎司君的肩膀,讓自己的身形穩下來不至於摔下去。
“你幹什麽?”
他沒想到還有這樣的發展。
黎司君卻無辜回望,臉色從容,好像這隻是不值得一提的小日常。
“池教授你身上都是灰,可能是在停車場沾到的。休息之前,不需要洗漱嗎?”
池翊音:“啊……”
對於潔癖來說,確實難以忍受。
他遲疑了一下,衡量了一下自己現在的體力,還是猶豫著點了頭:“那就,麻煩你幫我放下水了。”
池翊音說話時還算正常,但黎司君已經注意到了他眼角的紅意,於是心中了然——他的音音,說不定已經害羞到心中咆哮了。
黎司君眼眸裏滿是笑意,麵色卻強裝淡定,從容的應了下來。
浴室的流水聲響起,熱氣騰騰的霧氣氤氳,在溫馨明亮的燈光下模糊了所有,窗戶與玻璃慢慢被霧氣覆蓋,看不真切。
黎司君有著堪稱完美的身材比例,寬肩窄腰,力量感十足,一舉一動間,肌肉都繃出漂亮的弧度。
而浴室內的熱氣很快就打濕了他的衣服,讓黑襯衫緊緊的貼在他身上,勾勒出利落漂亮的肌肉線條。
池翊音本來沒有在意,但因為他實在是脫力到一丁點力氣都沒有,黎司君隻能一直扶著他,防止他摔倒,於是這樣近的距離之下,池翊音隻要一側眼,就算不想看,也全都看見了。
池翊音:“…………”
他心情複雜,不知道自己此刻應該有什麽想法。
是先疑惑黎司君這樣一位教授兼插畫師,怎麽會有這麽強的力量和肌肉,還是疑惑他為什麽不反感黎司君的靠近?
熱水讓池翊音慢慢放鬆了下來,緩解了他身軀和靈魂雙重脫力下的痛苦,他長長的歎了口氣,感覺自己像是棉花糖,逐漸融化在熱水中。
他不必擔心自己會因為沒有力氣而出現什麽意外,黎司君像是嗬護著瓷器一般,小心的將他護在自己臂彎間,絕不會讓他摔倒或撞到哪裏。
但身邊有人的情況,還是讓池翊音有些不自在。
即便是池翊音還有記憶的時候,也沒有這樣的經曆。二十三年,他早已經獨來獨往習慣了,不論是思考還是生活,都依靠他自己。
“池教授害羞了嗎?”
透過霧氣,黎司君也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帶著安撫性質的輕笑著道:“兩個男人有什麽的,朋友之間在不便利時候的幫助而已,池教授應該不會有太大反應吧?”
他都這麽說了,要是池翊音再按照自己本來的想法說,好像正是他所說的那樣不對勁一樣。
池翊音總覺得黎司君這話怎麽聽怎麽不對勁,心思深得可怕。但他疑惑看向黎司君的時候,對方笑眯眯一臉純良正氣,毫無雜念。
……反倒讓池翊音顯得像是多想了的那個人。
池翊音:?
他半信半疑,但之前的不自在,還是慢慢融化在了熱水帶來的安全感中。
或者說,他的靈魂在本能信任黎司君,相信隻要有黎司君在身邊,他就可以安心將自己的生命交付,不必擔心會被傷害甚至死亡。
在黎司君身邊,他可以暫時放鬆下來,什麽都不去想。
像是……他依舊是,十二年前的小朋友。
池翊音眼神複雜,試圖探究自己的情緒和想法,但最終還是因為頭疼和空白的記憶而宣告失敗。
黎司君將界限感拿捏到了極致,憑借著對池翊音的了解,始終都卡在池翊音能夠接受的邊界線上,不曾多向前一步激起池翊音的反感。
他拿起柔軟的毛巾,麵不改色的輕輕為自己的小信徒擦拭水珠,又低眉垂眸的輕聲喚著一聲聲的池教授,為池翊音換好幹淨的居家服。
做完這一切之後,黎司君才將池翊音重新單手抱起,走回房間。
明明黎司君是個不曾踏進人間的神明,但池翊音所需要的所有事,他連小細節都沒有放過,無論是洗漱還是睡眠所需,他都周全細心的打理好了一切,讓池翊音沒有一絲不適感。
好像這不是考驗新神的小世界,也不是處處危機的遊戲場。
而是現實中某一間點亮著燈光的公寓。
他們,則真是小說家和插畫師,同居在一個屋簷下,親昵而細水流長的溫馨。
池翊音在被羽絨被包裹住時,覺得所有的疲憊都離自己遠去,像是走了幾萬裏路,終於能夠停下裏休息的舒暢,疲憊後的安心。
他靠在床頭,靜靜看著黎司君,看著對方依舊在為他忙前忙後,打理歸類好房間裏的一切,讓剛剛還稍顯淩亂的室內重新井井有條。
有些潔癖,在生活中無法容忍髒亂的池翊音,看到這一幕覺得心情都好了起來,唇角不自覺勾起笑容。
如果說之前是懷疑,那現在,池翊音才有些相信,自己和黎司君是真的認識並熟悉了。
在池翊音神遊天外的時候,黎司君卻拎著醫療箱走了過來,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向他示意。
“手伸給我。”
“嗯?”池翊音不解。
黎司君無奈,隔空點了點池翊音的手臂,示意他好好看看自己:“你手臂被劃傷了口子,自己沒有注意到嗎?”
池翊音疑惑抬手,果然在小臂內側看到了一道鮮紅的劃痕,剛好在他視野之外的背麵,所以他才沒有看到。
過度的疲憊感蓋過了一切,等級更高的疼痛下,他沒有發現小傷口,卻都被黎司君看在眼裏。
“這是……停車場摔倒的時候,劃在哪了吧。”
池翊音不在意的將手臂遞給黎司君,笑容裏都帶著放鬆:“小傷口,沒關係。”
黎司君卻並不這樣認為。
他知道這道傷從何而來,於是更加確定它帶來的後果。
在停車場時,池翊音的意識雖然利用秦氏黃鼠婆降臨,但秦氏黃鼠婆畢竟是曾經天賦極高的神婆,她在意識到自己被利用之後,也記恨上了池翊音。
半身是黃鼠狼的秦婆,不僅得到了黃鼠狼的力量,也繼承了黃鼠狼的小心眼和惡毒,連小事都會記仇,更何況是被池翊音硬生生阻斷計劃這樣的大事。
所以,在池翊音沒有察覺的時候,在那輛車中,秦婆的骷髏頭骨,劃傷了池翊音。
一縷屬於秦婆的力量,就此寄生在傷口裏。
如果不處理,秦婆甚至有可能借著這一顆“種子”,反噬池翊音。
黎司君怎麽可能容許這一的事發生。
他麵不改色的握住池翊音的手臂,放在自己的長腿上,然後嫻熟的拿出醫藥箱裏的繃帶和藥水,低頭專心處理起了傷口。
池翊音垂首看去,靜靜注視著黎司君。
明明對方有著一身的力量,強有力的身軀足以支撐他做任何他想做的事,世俗意義上的不可抵擋。但是現在,對方卻安靜的坐在自己身邊,在昏黃的燈光下,像是收斂了所有危險的尖刺,變得柔軟。
燈光剪影下,黎司君線條利落的俊容,俊美有如天神,是超越人類認知的美。
可在池翊音的身邊,黎司君卻像是自己硬生生拔掉了所有尖刺的玫瑰,盡情在池翊音的視野中綻放,試圖以美麗蠱惑引誘,卻不舍得自己的尖刺傷到他哪怕分毫。
兩人的距離很近,池翊音甚至能看清黎司君濃密的長長眼睫,一根根數過去,又數回來,本應該無聊的舉動,現在在他眼裏,卻忽然充滿了趣味性。
他有種衝動,想要去了解黎司君,知道有關他的所有真相,靠近他,向他走去。
池翊音恍惚著慢慢抬起手,被蠱惑般伸向黎司君,修長的手指從黎司君的眼睫略過,指腹微微傳來癢意,羽毛般拂過。
黎司君抬眸,笑著看過來時,池翊音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做了什麽。
他假咳了一聲,努力讓自己的神情看起來自然從容,手指也落向黎司君的耳邊,若無其事的將黎司君散落下來的發絲挽到耳後。
“頭發擋視線了,看你不太方便,我來吧。”
池翊音試圖讓自己的行為合理化。
黎司君眼眸中笑意漸濃,唇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下去,但他卻假裝什麽都不知道,從容得體的向池翊音點頭致謝。
昏黃的燈光照亮公寓,在秋日寒風的冷意中,這一方小天地,卻是隔絕了所有冷意的暖意融融,溫馨靜謐的氣氛流淌在兩人之間。
隻是,在池翊音看不見的地方,一縷神力遊走,凶猛的驅趕走了秦婆的力量。
因為神力的介入,小世界顫抖了起來。
雖然那縷神力不多,但也足夠讓本來就組建得倉促的小世界,受到了強烈的波及,像是三四級地震一般。如果黎司君繼續使用力量,影響隻會更深。
被黎司君無情拋棄在外麵的猴子,急得抓耳撓腮,上躥下跳,恨不得現在就衝進池翊音的公寓,拽住黎司君的衣領超大聲警告上司不要隨便使用力量。
會出大問題的!
“去哪?小猴。”
但猴子剛竄出去,一雙白皙的手掌就伸過來,輕鬆拎住了它的後脖頸。
池晚晚歪了歪頭,笑著道:“你現在去打擾池教授和黎先生的話,可能我再看到你,就已經剩灰了。”
猴子:“?倒也不至於,畢竟我上司還是愛我的。”
池晚晚好奇:“和池教授相比嗎?”
簡直是“噗呲”一刀紮進了猴子的心裏,讓它搖搖欲墜,甚至恍惚都聽見刀子紮肉的聲音了。
猴:……忽然不自信了起來。
如果,如果是池翊音的話,那它那個隻有戀愛腦的上司,一定會選池翊音的……吧?它好像沒什麽贏麵,隻會被上司嫌棄的扔出去誒。
猴子:QAQ忽然間心好痛!
池晚晚毫不在意自己一句話就讓猴子失去夢想,變成蔫嗒嗒的鹹魚。
她將猴子扔向旁邊,林雲雨的身形浮現,穩穩接住猴子。
“拎得手酸,這猴子太重了。”池晚晚眨了眨眼,注視著林雲雨嬌聲抱怨。
林雲雨立刻點頭:“嗯,晚晚說得對,是這猴子吃太多了。它該減肥了。”
一波打擊未過,一波打擊又至。
猴子都驚呆了。
它雙眼含淚,顫巍巍抬頭看向池晚晚:“我就知道,我和所有姓池的都有仇!”
池晚晚聳了聳肩,卻笑著道:“小猴,你應該感謝我才對。”
“池教授和黎先生之間的感情,連我都看出來了,你一個係統會一點不知道嗎?”
池晚晚笑著問:“你覺得現在,他們在公寓裏幹什麽?”
她還悠閑的補充了一句:“黎先生把池教授抱上來的時候,不僅懟了顧希朝一頓,還在進入公寓後就隔絕了外界探查,就算是池旒的力量,也別想滲入其中。可以說,現在池教授的公寓,是小世界裏的獨立空間。”
“就算今晚楚越離沒撐住,讓世界意識突破衝了進來,毀掉小世界,進而引發海嘯,世界毀滅……池教授他們的公寓,也將是大洪水中的方舟,教授不會被傷害半點。”
池晚晚笑嘻嘻的看著猴子,好奇問:“要不,我把你扔到池教授門口試試吧?我也很好奇公寓裏的事情來著。”
話音未落,林雲雨就已經拎著猴子準備轉身。
猴子一驚,頓時被嚇得吱哇亂叫,拚命的揮舞著四肢,像是剛租來的四肢趕著還一樣趕緊使用,努力凸顯存在感。
等林雲雨把它放下時,它整個猴就像是剛從水裏撈上來的,並且絕口不提要提醒黎司君的事了。
猴子:上司談戀愛,我們這種做下屬的,當然要有點眼色。萬一打斷了什麽……嗯,那我也會被打折的。
池晚晚滿意的點點頭,轉頭笑嘻嘻的和林雲雨交流著自己的猜測,隻是,在她漫不經心說起池旒下一步有可能的計劃時,眼神卻瞥向了另一邊的顧希朝。
如果說現在誰最不開心,那除了蕭秉陵,就是顧希朝了。
被池翊音交待必要時可以殺了顧希朝的池晚晚,雖然很遺憾的沒有親自見證顧希朝的背叛,但對顧希朝而言,他並非堅定的。
他動搖過。
隻差一點,他就真的會倒向池旒。
正如他自己所說,一旦變得軟弱無力,就沒資格做他的敵人,更不可能掌控他。
昏迷的池翊音沒有精力處理顧希朝的事,但黎司君,卻相當嚴厲的警告了他。
黎司君對顧希朝的所有反應和情感心知肚明。
當顧希朝等在池翊音的公寓外,微笑著想要向池翊音說恭喜時,迎來的卻是黎司君肅殺的一眼。
——“我不在乎你如何改造世界,既然是有罪之人,那你就算處置,也是應當。但是,顧希朝,你的自由有一道底線,就是池翊音。不許,傷害他。”
“否則,我會先殺了你。就當做當年我沒有救過你。”
說罷,黎司君沒有給顧希朝辯駁的機會,就抱著池翊音消失在公寓門後。
留下顧希朝一人在走廊上,麵色巨變。
來自黎司君的否定對顧希朝來說,打擊不小。
他是所有副本BOSS中最特殊的一位,比起下屬,更像是黎司君的朋友。
他將黎司君視為誌同道合的朋友,但黎司君現在,卻否定了他。
金絲眼鏡後麵,顧希朝神情莫測。
良久,他終於轉身,在走廊上向林雲雨看過來。
“所以,池翊音意識回來的時候,他對你說了什麽?”
顧希朝笑眯眯的問:“他一定知道池旒對他的殺意不會就此終結,就算贏了這一局,還有下一局。池翊音才不是會被動的被牽著走的人,一定會提前布局。而你,是唯一一個親自見了池翊音的人。”
“所以,他的計劃是什麽?”
問題一出口,一片寂靜。
就連池晚晚也眨了眨眼睛,好奇的看向身邊的林雲雨。
猴子更是炸了毛,警惕的看向顧希朝,唯恐他突然發難。
——雖然黎司君親自警告了顧希朝,但顧希朝這種危險人物,指望著他像個乖乖好學生一樣聽話,簡直是天方夜譚。早做打算才是正途。
但在安靜中,林雲雨抬起頭,平靜直視顧希朝良久,卻道:“池教授讓我……”
“殺了你。”
殺機畢露。
在話語出口的同時,一起抵達的還有林雲雨手中的匕首。
顧希朝錯愕,卻連躲都來不及躲,隻能眼睜睜看著刀刃沒入自己胸膛。
“你——”
“池翊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