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確定了嗎?邀請池翊音進入您的靈魂, 讓他殺死您……您將再沒有任何退路,生死都由池翊音抉擇。”

“早就做好決定了,不是嗎?”

握住鋼筆的手指停頓了一瞬, 但還是鄭重在信封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舊日的神明, 鄭重將屬於自己的權柄與愛意, 借由信封,傳遞到了池翊音手中。

空氣傳來不忍心的輕歎。

猴子背過身去, 偷偷抹淚。

黎司君挺拔的身姿坐在花園的圓桌後, 認真的垂眼看著壓在手邊的幾封信, 筆尖落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音,風吹過,卷起花園中大片大片薔薇花, 花瓣紛紛揚揚落下,飄在信紙上,隨之一並封入信封。

“在有著黃昏與鍾聲的小鎮上, 度過我們的時光……”

那是,舊日的神明, 最後的執念。

……

池翊音不喜歡突發事件, 不喜歡不在掌控中的局麵,但是當黎司君詢問他時, 他還是答應了。

將剛剛接管的遊戲場甚至世界,都放到了一邊。

在前往小鎮的列車上,隻有池翊音等人,再無旁人。

空****的車廂, 顯出幾分寂寥的孤獨。

但或許是心境的變化,池翊音竟然覺得, 車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如此悠揚閑適,美得像一幅畫。

他的手邊擺著一杯加了蜂蜜的熱紅茶,他單手支頭,一邊聽著旁邊傳來的池晚晚和林雲雨交談的笑聲,一邊欣賞景色,連自己唇邊不自覺帶上笑意也沒有發覺。

“你應該發覺了才對。”

一道身影緩緩靠近。

“新的神明冕下,不應該會忽略這麽重要的事情才對。”

顧希朝推著輪椅,在池翊音身邊緩緩坐定,看向他微笑:“關於神明的權柄,並沒有完全交割結束。祂畢竟是創世神,整個世界都建立在祂的力量之上。隻要祂一日不死,你就一日不是絕對的神明。”

“國不可侍二主。池翊音,以我對你的了解,你不可能不知道。所以……”

他歪了歪頭,頗感興趣的看著池翊音,像是在看被研究的課題:“繼神明之後,就連新神冕下都心軟了嗎?”

池翊音但笑不語,他的視線連轉都沒轉,一直落在窗外,並沒有分給顧希朝一個眼神。

他對顧希朝想要說什麽心知肚明,但他並不感興趣,也不想提起這個話題。

顧希朝卻不願就此放過。

在世界的考驗中,顧希朝幾生幾死的為了池翊音完成他的計劃,甚至被池旒解剖靈魂,那份痛楚直到現在還一直跟隨著他,即便他早就習慣了忍受痛苦,對多一分疼痛也並不在意,但是,他的不在意,並不意味著池翊音可以遺忘。

他為池翊音做了多少,池翊音就應當還回來多少,這才叫公平。

“所以,你是故意不想提這個話題嗎?”

顧希朝笑眯眯,看透了池翊音心中所想:“你是覺得,事情到時候就可以自動解決?”

“你不應該是那樣愚蠢之人才對,池翊音。”

顧希朝輕輕點頭喟歎著,抬手將自己膝蓋上披著的毛毯重新整理好。

“世人總覺得世界不會毀滅,就算真的出了什麽事,也一定會有其他人衝在前麵,犧牲他人的性命來保護自己。好像到了那個時間節點,很多事就會突然從天而降,出現在眼前。”

“但真實的事實是,你要自己做才行。”

“池翊音,就算你想要逃避這個話題,你又能逃避多久?黎司君的事情,你總要麵對,或早或晚。”

“當然。”

顧希朝笑眯眯點頭:“你知道的,我是很支持你殺了黎司君的。既然世界要新生,那就新生得徹底一點,不要將以前的神明也攪合進來。”

“你在說這話之前,就應該知道,我不會按照你的想法行事。”

池翊音無奈直起身,看向身邊的顧希朝:“你就算在我身邊說再多,都不如自己去找點事做,看看景色喝喝茶,比這要來的好。”

池翊音與顧希朝畢竟相處了這麽久,不止一次的共過生死,對彼此的秉性都一清二楚。

顧希朝從來沒說過自己是善良的好人,或者說,他理想中的世界,確實更加偏向於池旒,比起池翊音,要更加狠厲黑暗。

甚至在池翊音將整盤棋的輸贏都壓在顧希朝身上的時候,馬玉澤也試圖勸過他,不想讓他走這樣一步險棋。

不論是池晚晚還是馬玉澤,她們都不信任顧希朝,對他始終抱有警惕。

池翊音卻隻是笑著婉拒了馬玉澤的提議。

想要瞞過池旒,打沉穩牌沒有用,顧希朝絕對是在當時情景中最合適的人選,足夠讓池旒相信他的背叛。

——因為那是真的。

別說表演,連謊言都不是。

好在,池翊音的這局棋,走贏了。

他雖然並沒有為顧希朝寫一本書,但他對顧希朝的了解,卻比顧希朝自己還要深刻。

顧,希朝……他的父母在為他起這個名字的時候,也滿懷著愛意,將對希望的明天的期盼,注入到了他的人生中,更使得他保留住了他靈魂中最後一縷溫度。

池翊音相信,顧希朝即便是行走在地獄中,也始終看得見光明的方向。

而顧希朝此刻前來,不顧池翊音的冷淡,提起新神與舊神的衝突與,也不僅僅是因為他對池翊音的好奇,更是因為曾經與黎司君交情不錯的他很清楚,世界隻能處於一位至高神的管理之下。如果新神登位,舊神卻沒有消失……

那對世界而言,始終是一個隱患。

當斷不斷,必受其害。

顧希朝在隱晦的提醒池翊音,而池翊音也聽出來了。

隻不過,顧希朝更清楚,池翊音絕對不是會全權根據身邊人建議行事的性格。

倒不如說,池翊音從來走的,都是一條從未有人走過的路,他硬生生在荊棘中,走出了一條成神之路。

絕不隨波逐流,絕不會泯然眾人。

池翊音成長的過程中,已經經曆過比任何人一生都要多的嘲諷和輕蔑,除了黎司君之外,從未有人真正理解過他。

他也早就習慣如此。

對於顧希朝的建議,池翊音聽得認真,卻沒有要執行的想法。

顧希朝看了看池翊音,不由得歎息:“雖然早就知道會是這樣……但你最好還是處理好。”

“現在你不僅僅是池翊音這個人了,池翊音,整個世界的重量都壓在你身上,任何你處理不好的細節,都會導致人們的死亡,甚至剛剛經曆過激**的世界,會再一次夭折,毀滅。”

顧希朝深深的看了池翊音一眼,問他:“你不會讓我後悔我的選擇的,對嗎?”

這一次,池翊音終於給出了他的回答。

“當然。”

他欣然點頭,語調鏗鏘堅定:“曾經我在帶你離開雪山小鎮的時候,就向你許諾過,我不會寫一本充滿陽光的書,改變你本來絕望痛苦的人生。”

“我會寫一本,有關於你的理想的書……隻是,不是在紙上,而是在世界上。”

顧希朝要的,從來都不是他自己怎樣,對於他而言,個體的存在與否,沒有意義。

他明白,不論是自己的父母還是慘死的兄妹,所有疼痛的仇恨,都在雪山小鎮無數次上演,像是他自己親手撕開剛剛結痂的傷口,血淋淋的讓自己刻骨銘記,級絕不忘記。

他並不想要所謂的拯救。

因為傷害早已經成為事實。

任何的彌補,都救不回當年死在雪地裏的顧氏一家人。

顧希朝想要的,是一個,他理想中的世界。

不會再有罪孽。

不會再有下一個集體犯罪的雪山小鎮,不會再有下一個遇害的“顧希朝”。

屬於他的悲劇,將會在他這裏終止。

而沒有罪孽的人們,應該在陽光下,幸福的生活,不會被罪孽傷害。

那是顧希朝的理想,即便他知道那無法實現,卻也不肯放棄,依舊執著的在向前踏步,一步,一步。

哪怕隻是稍微接近一些,於他而言,也是欣喜。

“現在,承諾給你的“書”,終於能兌現諾言了。”

池翊音含笑看著顧希朝,輕輕頷首,道:“世界已經在我的掌控之下,所有的規則任由塗抹改寫,明天的太陽要如何升起,由我來定奪。”

“顧希朝,繼續留在我身邊,做我的同伴與朋友,和我一起,讓這個世界變成你理想中的模樣。”

顧希朝看著池翊音伸向他的手,定定的注視著,很長時間也沒有回神。

隻是在金絲眼鏡後的那雙永遠冷靜的眼睛,慢慢紅了眼眶,淚光在眼角堆積。

當本以為徹底沒有了希望的理想,竟然在自己眼前成真,是怎樣的欣喜與瘋狂?

顧希朝本以為自己會更加狂喜甚至高呼雀躍,但事實卻是,當過量的喜悅降臨時,他整個人都僵硬在原地,甚至連呼吸都不敢太重,唯恐戳破眼前幻夢的泡沫。

良久,顧希朝才確認了這一切的屬實,終於從不可置信中回過神來、

他笑著哼了一聲,抬手卻沒有握住池翊音的手掌,而是拍在了池翊音手上,笑罵道:“以你的性格,就算我想走,你會放我離開?不把價值榨幹怎麽符合你的行事風格?”

“放心吧,我會一直在。”

但嘴上這樣說,顧希朝一直都緊繃著冷酷的神情,卻慢慢和緩了下來。

像是一張弓繃緊了幾十年,殫精竭慮為了實現自己理想中的世界而拚盡全力,日複一日的思考與踐行,甚至思考已經成為了習慣,他早已經對死亡與鮮血再無感觸。

卻會因為池翊音簡簡單單一句話,潰不成軍。

他獨身行走了太久,不論複仇還是理想,都隻有他一人來,沒有人理解他,無人幫助他。

他的驕傲與理智也讓他並不需要其他人。

直到,他遇到了池翊音。

宿命的敵人,卻也是命定的同伴。他們有著相似的理想,可以理解彼此想要走的那條路。

而池翊音,也給了顧希朝他曾經無法達到的高度。

直到現在,在池翊音麵前,顧希朝才真真正正的放鬆了下來。

一直覆蓋在他身上的那層冰霜,似乎消失了。

池翊音笑著收回手,托著臉看顧希朝推著輪椅向池晚晚等人的方向而去。

池晚晚瞥見顧希朝的身影後,第一反應就是癟嘴不高興,但下一秒,她卻驚奇的“咦?”了一聲,從座位上蹦下來小跑到顧希朝身邊,歪了歪頭,看向他的目光充滿好奇的探究。

“你變了。”

池晚晚篤定道:“顧希朝,你發生了什麽好事情嗎?你和以前不一樣了。”

聽到池晚晚的話,本來對顧希朝的到來,保持冷漠態度的林雲雨和馬玉澤,也都紛紛轉頭看過來。

在眾人的注視下,顧希朝推了推眼鏡,笑起來時真切直達眼底,殘留的淚光模糊了視野,溫柔了眼眸。

“沒……”

但他剛說出一個音節,卻自己逗笑了自己。

謊言和偽裝成了習慣,一時半會也無法改過來。

顧希朝笑著搖了搖頭,再抬頭時,他直視著池晚晚的眼睛,肯定的“嗯”了一聲。

“確實,發生了非常好的事情。”

他唇角上揚,笑起來時眉眼柔和,不見了之前冷漠精英的疏離感。

“一直以來……從我僥幸活下來開始,就一直期盼著的事情,連我自己都在一邊相信,一邊懷疑,那個連提都不會向陌生人提起的理想,竟然,真的成真了。”

顧希朝笑著問:“還有比這更好的事情嗎?”

真切的笑容具有感染力,讓看到這笑容的人,也不由得跟著一起笑了出來。

林雲雨默默向裏麵縮了縮,將桌子一角的位置空出來。

她向顧希朝揚了揚下頷,無聲示意他過來參加她們的牌局。

“那今天真是個值得慶祝的日子。”

池晚晚懷抱著小熊,笑起來時臉頰粉撲撲的,她歡呼著道:“我們來慶祝吧!為了池教授,也為了顧希朝!”

幾人熱熱鬧鬧的歡笑聲,驅散了室內的孤寂冷意。

池翊音含笑注視著幾人的慶祝,聽著他們的歡笑聲,自己也跟著笑了起來。

厚重的大衣帶著還未散去的溫度,忽然落在他的肩膀上。

池翊音恍然回神,回身望去,就看到黎司君走到自己身邊,正彎腰垂眸向他微笑。

“想什麽呢,音音?”

黎司君在池翊音身邊坐下,抬手時自然而然的圈住了他的肩膀,又慢慢向下滑落,一直落到他的腰間。

池翊音並沒有拒絕,反而抬手,握住了黎司君環住他腰身的手掌。

“在看著他們……”

池翊音笑了起來,搖搖頭道:“你真的準備讓他們和我們做鄰居嗎?總覺得有他們在,我們的生活別想安靜下來。”

作為小說家,池翊音還是比較喜歡安靜的環境。

但很顯然,有池晚晚在,以及一個總是喜歡挑釁、讓池晚晚生氣的顧希朝在,這幾人就別想安靜下來了。

更別提,還有個猴子。

隻要稍微想想,池翊音就覺得自己未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別想安靜下來了。

黎司君緊了緊手臂,將池翊音向自己懷中帶來,順勢在他發間落下一吻。

“這樣不是很好嗎?”

他笑著道:“總比安靜得一絲人氣都沒有,要好太多。”

池翊音摩挲著下頷思考,然後欣然點頭:“這倒是。”

“我現在就希望,你給他們準備的房子,可以稍微離我們遠一點。”

不過,池翊音想了想,還是誠懇道:“親近,但也不必太親近,隔開幾百米還是要有的。”

黎司君但笑不語,隻是將自己拿來的點心盤向池翊音推去,放在他手邊。

兩人距離極近,池翊音甚至可以感受到,從黎司君身上源源不斷傳遞過來的熱度,驅散了秋日的寒冷,讓他微涼的身軀重新溫暖起來。

他有些恍惚,甚至覺得眼前的一切透著不真實感。

即便打穿遊戲場,但後遺症還是在的,讓他總是時刻懷疑著眼前事物的真實性,甚至是自己的真實性,覺得是否自己還在世界考驗的箱庭裏沒有出來。

嚴酷總令人警惕,卻可以確認真實。但太美好的一切,卻讓他恐慌,擔心自己伸出手後,抓住的會不會隻是一場空。

這是池翊音從有意識起,就從未有過的溫馨時刻,即便是在池旒還沒有拋棄他之前,他們母子之間,也不曾有過這樣的溫情,更多的都是理智嚴苛的教導與學習。

可黎司君……

因為他身邊這個男人,曾經他根本不曾設想過的未來,成了真。

屬於人間的溫度,也將他包裹。

池翊音微微垂眼,卻笑了起來。他握住黎司君的手,眼波流轉間,帶上了溫柔。

前麵幾人正在玩遊戲起勁,高呼和歡笑聲蓋過了所有雜音。

而在車廂的角落裏,黎司君傾身向前,吻住了池翊音的唇。

他們之間的氣氛如此熱烈,自成一個小世界,其他人無法靠近。

顧希朝似乎不經意的瞥了一眼身邊的車窗,也跟著笑了起來。

這兩人啊……

他搖搖頭,決定不管小情侶之間的事了。

算了。就算是新舊神之爭,也是小情侶之間的互動罷了,別人無法插手,更解決不了。

“哦?”

顧希朝心中正想著,忽然看到了桌遊盤上池晚晚露出的破綻,他挑了挑眉,然後在池晚晚緊張的注視下,悠閑的攤開手中底牌。

“是我贏了,池晚晚。”

池晚晚:“…………”

“嗚哇!!雲雨,雲雨他欺負我!”

場麵頓時慌亂起來。

而顧希朝看著身邊的吵鬧,也輕輕笑了起來。

人間啊……壞也不算壞到底,總有希望。

……

傍晚時分,列車抵達了小鎮。

池翊音和黎司君並肩走下車時,他站在車站看向眼前的風景,忽然有些感慨。

在他剛進入遊戲場的時候,也是相似的情形,隻不過那時,還是所有玩家的廝殺傾軋中,所有人都想殺死其他人,自己獨吞豐厚獎勵。

在獎勵的**之下,人心徹底發了瘋,拋棄了社會性的所有規則,陷入了真正弱肉強食的鬥爭中。

隻不過,現在已經和那時不同了。

他結束了屬於自己的戰鬥,並且贏得了絕對勝利。

隻不過……那時他認識的人,都已經死亡。

無論是童姚,還是楚越離,都已經不在了。

這一路上,他遇到了太多人,有的或許隻是他眼中的一次性工具,有的是值得尊重的敵人,有的有幸成為了同伴。

但是走到最後,還剩下的人……不多了。

死的死,傷的傷。

好在他從未動搖或放棄過,而黎司君,也一直都在他身邊。

“音音?”

黎司君看見了池翊音俊容上的神情,也明白了他在想什麽。

他笑著道:“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和你還是父女關係,你想殺了我,我也,沒有在乎你。”

那個時候,黎司君決計想不到,會有今天的一幕。

要說,或許都是因為他的音音過於可愛,輝光即便是在遊戲場都無法遮掩,吸引他想要靠近,不斷的靠近與了解。

然後……因為愛意,甘願將屬於自己的所有,全都交到音音手中。

金紅的晚霞下,池翊音和黎司君在車站前並肩而立,低聲說起曾經的經曆時,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池翊音身上還披著黎司君的大衣,被黎司君攬在懷中,被牢牢保護在身邊。

兩人姿勢親昵,靠在一起時沒有絲毫縫隙,氣息纏繞交融,對視時眼神牢牢焊在對方身上,無法離開。

先走了幾步的馬玉澤,是最先發現池翊音兩人沒有跟上來的。

池晚晚正圍在顧希朝身邊嘰嘰喳喳的表達不滿,林雲雨也跟在她身旁伸手護著她,擔心她會不小心磕在顧希朝的輪椅上。

而在一片歡笑聲中,馬玉澤站定四顧,就轉身想要尋找池翊音。

可她剛一轉身,就愣在了原地。

夕陽下的這一幕,和曾經古樹鎮的一幕,實在太過相像,甚至勾起了馬玉澤心底隱秘而陰暗的記憶,恍惚以為,自己又一次回到了暗無天日的古樹鎮。

池翊音似有所感,抬頭向馬玉澤看去,眼眸中還帶著未曾散去的溫暖笑意。

“玉澤。”

他笑著輕聲呼喚著她的名字:“你想好自己想要過怎樣的生活了嗎?黎準備了房子,但是真正的生活如何……最終還是取決於自己。”

在池翊音成為新神之後,以他的力量支撐的馬玉澤等人,也獲得了實體。

隻要他們想,就可以像人類一樣生活。

好像他們從未死亡過。

池翊音走過去,輕輕牽住了馬玉澤的手,帶著尚在愣神的馬玉澤,一起走向太陽的方向。

“玉澤,現在已經是新的紀元了。過去一樣的事情,不會再重演。你可以有更多時間,親自體會這個時代,也有更強的力量,卻保護你想要保護的女孩子們。”

“黑暗已經過去了,玉澤,別擔心。新的世界,不會重蹈覆轍。”

馬玉澤定定的看著池翊音,然後,她慢慢笑了起來,點頭“嗯”了一聲。

“我知道,先生。”

從您將我自過去的泥潭中拽出,又將本來我無法觸碰的陽光贈予我,屬於我的新紀元,就已經開始了。

隻有死亡過,才知道能重活一次的機會,有多珍貴。

馬玉澤笑著,和其他所有人一起,與池翊音一同邁向新的世界。

黎司君準備好的房子離車站並不遠,步行十幾分鍾後也就到了。

應該說,這是個不大的小鎮,想要去小鎮上任何地方,都步行可到。

不過,小鎮雖然小,卻一應俱全,街道上處處盛開著花,夕陽灑在小樓的尖頂,將曆史感厚重的石牆鍍上金色和溫度。

貓咪沿著屋簷慢悠悠踩著貓步行走,居高臨下的看到池翊音等人時,高傲的“喵”了一聲,像是在詢問這些外鄉人為什麽闖入自己的地盤。

池翊音聞聲抬頭,笑著衝貓咪搖了搖手。

貓咪回望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跳下牆頭,消失不見。

一群白鴿飛過來,落滿了尖頂屋簷,咕咕咕的歪頭看池翊音。

風吹過,帶來不遠處誰家花圃的芬芳。

這個靜謐安詳的小鎮,生活都是緩慢的。

池翊音笑著轉身,抬頭看向身前並排的兩棟二層小樓。

黎司君對池翊音的占有欲,讓他不可能允許顧希朝那些人和他們住在同一棟建築裏,打擾他和池翊音的二人世界。所以一開始的規劃,就是分成了兩棟樓。

他和池翊音一起住,其他人……其他人隨便,就算睡大街他也不在乎。

即便舊神最後並沒有任由世界毀滅,但他對除了池翊音之外的人,還是沒有多少感情,眼裏除了池翊音以外都是空氣。

不過,這卻歪打正著,讓池翊音對這個分開的規劃很滿意。

——太吵了。

從在列車上時就一直在吵吵鬧鬧,直到現在還沒吵出個結果。

池翊音想想這樣的聲音就在自己隔壁,就覺得自己要抑製不住陰暗麵。

在有危險的時候,這些人一個比一個靠譜,放眼整個遊戲場,都找不出比他們更優秀的存在。

但在沒有危險的時候……所有人加起來都不到十歲。

池翊音本來還寄希望於林雲雨,讓她可以哄好池晚晚。

可林雲雨眨了眨眼,卻無辜攤手。

她就沒準備讓她家晚晚壓抑感情,不管是哭是笑都任由晚晚,隻要她不弄傷自己,怎麽都可以。

曾經池晚晚為了給林雲雨複仇,從一個正常乖巧的學生,硬生生成為了滿懷恨意與憤怒的複仇者,殺死了鹿川大學中成百上千人,自己也被困在那片山林,徘徊多年,不得離開。

林雲雨說不心疼是假的。

她不在乎池晚晚是不是強大到讓所有玩家畏懼,她隻是想要晚晚再一次的,像她記憶中那樣,成為快樂的女孩子,可以無憂無慮的在課堂和實驗室裏學習,就算苦惱也隻需要苦惱公式定理和實驗報告,而不是……死亡,和仇恨。

現在,一切結束,池晚晚終於重新有了安全感,也慢慢放鬆下來,如林雲雨所願,從人人畏懼的副本BOSS,變成了愛玩愛鬧的女孩子,嬉嬉笑笑,打打鬧鬧。

滿眼都是美好。

如果不是因為覺得在池翊音麵前哭丟人,林雲雨感動得都要哭出來了。

池翊音看著幾人,無奈的搖了搖頭,隻交待了幾句,就讓他們往另一棟小樓去了,自己則和黎司君向他們自己的住所走去。

池晚晚看著兩人並肩而行,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視野裏,她臉上的笑容也加深了幾分。

“呀,教授找到了他愛的人呢。”

池晚晚笑眯眯道:“真好,教授開心,我就開心。”

“就是……”

池晚晚仰頭望天沉思,無辜道:“你們有沒有覺得,教授簡直像是帶著我們一群孩子的老父親?”

顧希朝輕笑了一聲:“不覺得,大概因為你是唯一幼稚的那個吧。”

池晚晚:“!!!”

“雲雨!!他欺負我!!”

女孩們的笑鬧聲,一直傳到池翊音的耳邊。

他背對著眾人,也輕輕笑了起來。

“音音,還喜歡嗎?”

黎司君為池翊音推開木質大門,做出邀請的手勢,整座小樓的布局,也隨之出現在池翊音眼前。

池翊音慢慢睜大了眼眸,俊容上閃過驚喜之色。

黎司君對待這座將要承載他們共同生活的小樓,足夠用心,完全按照池翊音的審美與喜好布局,古老靜謐的風格中,精致美麗,如同藝術品。

就算是在門口掛個牌子,說這裏是貴族故居的博物館,也不為過。

即便是池翊音來,也無法讓它更加完美。

一樓書房連通著客廳,前後的落地窗外都盛開著繁盛花海,一如畫中景。

夕陽下,薔薇花海輕輕浮動,遠處響起小鎮的鍾聲,悠揚傳來。

池翊音轉過身,在黎司君還沒有反應過來之時,就已經伸開雙臂,主動抱住了他。

黎司君瞬間睜大了眼眸,身軀僵在原地,沒想到池翊音會主動。

就好像……其實他一直以來的所有贈予,池翊音都看在眼裏。並且在此刻,給予了回應。

“黎,別擔心。”

池翊音在黎司君耳邊低聲道:“我既然答應了你的邀請,就絕不會食言。”

“我擅長謊言,但是謊言與真相之間的界限,我很清楚。對我自己,我從不說謊。所以,對你的回應,也並非謊言。”

“回應你的愛,是發自真心。”

池翊音抱緊黎司君,慢慢收緊手臂。

雖然他並不及黎司君高,體格也小了一圈,本來修長的身材在黎司君麵前竟然顯得嬌小了起來,但是,他所傳達的心意,是堅定的。

黎司君眼眸裏的光劇烈搖動,他慢慢低頭,額頭抵住池翊音的發頂,然後繼續向下,耳鬢廝磨間,氣息交融。

原來,他的音音一直都知道。

知道在他的決絕之下,唯一害怕的……就是他的離開。

“音音,我將我所有的一切都贈予你,而我所求,是你。”

“我知道,黎,我知道……”

被遺留在門外的猴子,淒淒慘慘的看了看左邊的小樓,又看了看右邊的小樓,最後無奈的歎了口氣,艱難的跳起來,幫池翊音兩人帶上了大門,然後轉身朝池晚晚他們跑去了。

至於池翊音兩人……

猴子:我那個戀愛腦上司,終於得償所願了!

顧希朝看到猴子朝自己跑來時,還挑了挑眉,問它:“怎麽不去找池翊音?你會跑來我這裏,還真是稀奇。”

猴子一臉苦大仇深:“八千年來第一頓,這個時候我要是去打擾我家上司,我就能解鎖成就,成為戰爭結束後死亡第一猴了。”

找池翊音?嗬嗬,現在天塌下來都不要去打擾他們的二人世界,除非不想活了。

舊神也是神啊!

猴子咬牙切齒,氣鼓鼓的蹲在顧希朝的輪椅旁邊。

半晌,它想起什麽,抬頭問顧希朝:“你沒勸池翊音嗎?他怎麽說?”

即使見識過大風大浪,但這個問題還是讓猴子的心提到嗓子眼裏,它緊張的問:“池翊音……會選擇,親手弑神嗎?”

顧希朝坐在落地窗後,看向院子裏看得繁盛的薔薇,卻良久無言。

猴子眼裏的光,也一點點散了。

它抽了抽鼻子,快要哭出來了:“就沒有別的辦法嗎?”

顧希朝輕歎:“就連黎司君自己,都默認了這件事。就算是舊神,也是神,對世界的了解遠勝過任何人,他都沒有解決的辦法,你或者我,又能做什麽?”

“新舊交替的動**,黎司君自己承擔下來了,甚至沒讓池翊音察覺分毫。但是池翊音也明白,所謂小鎮……”

顧希朝輕輕垂下眼睫。

這位被池翊音描述為“地獄本身”的人,難得流露出了不忍的情緒。

“這一切,隻不過是黎司君為自己留下的,最後的美好記憶。”

猴子蔫嗒嗒的癱成一團。

“不過。”

顧希朝抬頭看向池翊音兩人小樓的方向,沉聲道:“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猴子“刷!”的一下抬起頭來,死死盯著顧希朝。

“池翊音,畢竟已經是神明,如果他堅定決心的想做到一件事,沒什麽他做不到的。”

顧希朝微笑:“愛或許還能改變些什麽……池翊音,或許早就心中有數。”

而在隻有池翊音和黎司君的小樓裏,在這個他們將其視為家的二人世界裏,在耳鬢廝磨時的繾綣低語中,他們將對彼此的愛意訴說到極致。

對池翊音而言,愛情曾經是艱難的課題。

但遇到黎司君之後,他終於明白——黎司君就是他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