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的居民太過熱情, 他們真摯不加掩飾的情感,也讓池翊音一時不知道應該如何拒絕,隻能在一聲聲的誇讚和親近交談中, 維持著溫和笑顏。

到最後,池翊音覺得自己連臉都笑僵了, 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嘴角在哪裏。

等他終於笑著向小鎮的鄰居們表示感謝, 並在一眾爺爺奶奶看小輩的目光中,一再承諾一定會登門拜訪, 嚐嚐他們的手藝之後, 鄰居們這才心滿意足的散去。

就連在離開時, 都不忘扭頭又朝池翊音揮揮手,再三叮囑他一定不要忘記。

“家裏的玫瑰花醬剛做好,新鮮的放不久, 小池先生一定記得來。”

“小池還沒有嚐過我們鎮的烤牛肉吧?一定要來我家試試!我的手藝可是獲得過小鎮美食大賽第一名呢。”

“你們剛搬來,家裏缺什麽就來找我吧,在你們對麵那棟就是我家, 千萬別客氣。”

在鄰居們熱情的邀請中,不好推拒傷了眾人熱情的池翊音, 隻能一再的擺手點頭。

池翊音:覺得自己成了擺手機器……

旁邊的池晚晚等人, 將池翊音的手忙腳亂看在眼裏,“噗噗”笑出了聲。

等終於把聞聲圍過來的居民們都送走之後, 池翊音長長出了一口氣,覺得自己這輩子沒有這麽累過。

之前把笑容當麵具的時候,並不摻雜情感,所以池翊音做起來也輕鬆, 完美的假象足以讓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但是,他現在在小鎮居民們麵前展露的笑容, 雖然沒有了漂亮完美的弧度,卻是真心實意的。

即便笑到最後都快要繃不住了,看得池晚晚笑得前仰後合,但他的眼睛裏,有溫度。

而此時池翊音的手裏,身上,也都被熱情的居民們塞得滿滿當當,一絲空餘都沒給他留下。

甚至見他手裏拎不下,老爺爺還將自家地裏的南瓜塞了兩個進池翊音懷裏,這些淳樸熱情的禮物,將本來冷清的池翊音裝點了不一樣的溫度,讓他看著慌忙拎起這個,捧起那個的狼狽,卻沾染了人間煙火氣。

成為新神的怪物,也有了屬於人類的氣息。

不過池翊音此刻也顧不上自己的變化了,他抬頭看向掩唇偷笑的池晚晚,無奈搖頭:“晚晚,不過來幫忙嗎?”

被發現了的池晚晚也索性不再掩藏,笑嘻嘻的蹦跳著過來,彎腰從池翊音手裏接過小挎籃。

嬌俏的少女拎著係著漂亮絲帶的籃子,好奇的低頭看了看籃子裏被撞在玻璃瓶中的果醬,笑著打趣池翊音:“看來教授在小鎮上很受歡迎呀,怎麽教授好像不太開心的樣子?”

池晚晚說著,還回身找林雲雨,問她:“是吧?教授今天笑得可真勉強。”

林雲雨眼中閃過笑意,點點頭支持池晚晚的說法。

池翊音無奈搖頭,覺得自己臉頰都已經笑僵了,他都沒辦法再擠出一個笑容來。

“開心,特別開心。”

池翊音努力拎起雙手裏加起來上百斤的禮物,向池晚晚示意:“就是這喜愛太實在了,如果有人能幫我分擔一下就好了。比如晚晚你。”

池晚晚眨了眨眼眸,低頭看了看池翊音手裏的重物,然後開始看天看地看自己的裙子,但就是不看池翊音。

池翊音挑眉,問:“晚晚對我有意見嗎?怎麽不來幫我了?”

他像是逗小朋友一樣,將池晚晚剛剛的說法還給了她。

林雲雨手抵在唇前,低頭輕笑。馬玉澤也笑出聲來,看向池晚晚。

池晚晚假咳了一聲,偷偷瞄池翊音一眼,磨磨蹭蹭的湊過來,又挑著輕的餅幹籃子拿過去,然後就堅決不肯再看池翊音一眼了。

她還哼著歌掩飾心虛,隻是眼神不斷的向林雲雨的方向瞄,漂亮的大眼睛濕漉漉的看著林雲雨。

池晚晚:雲雨,急!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林雲雨忍俊不禁,笑了出來。

“我來吧,池教授。”

被池晚晚可愛到的林雲雨,怎麽也止不住笑意,她主動走向池翊音,伸手就要接過他手裏的東西。

卻被池翊音輕輕向後躲開了。

“不必,剛剛逗晚晚呢,我來就可以。”

池翊音笑眯眯看了池晚晚一眼,故意加大了音量,說給偷偷豎起耳朵往這邊聽的池晚晚:“果醬和餅幹就當做是給晚晚的聖誕節禮物了。”

池晚晚先是鬆了口氣有些開心,隨即又急了起來。

“教授!聖誕節怎麽能用這些當禮物呢?又不是教授親手做的。”

池晚晚委屈道:“禮物不可以少!”

旁觀者都看得出來,是池翊音在逗池晚晚,頓時也都哈哈大笑起來。

而聽到笑聲的池晚晚,這才反應過來剛剛是池翊音在壞心的逗她,紅暈慢慢蔓延在她的臉頰,她跺了跺腳,羞得轉身就往他們的小院子跑。

林雲雨笑著看了池翊音一眼,然後也跟著追了上去。

馬玉澤轉頭看著兩名少女在陽光下奔跑的身影,眼中滿是感慨。

能在家門外自由自在的歡笑奔跑,對她那個時代而言,就已經是不可置信的事情了。那個年代沒有這樣明媚的少女,容不下鮮活的生命,腐爛沉重的社會像枷鎖一樣,層層堆積在女孩子們身上。

她想要的……她理想中的世界,真的已經在這個時代實現。

馬玉澤靜靜注視著池晚晚兩人的身影,不知不覺中,唇角已經勾起笑容。

但相比於池晚晚,馬玉澤要成熟穩重很多,即便是在如同度假般的小鎮上,她也並沒有完全放鬆警惕。因此,她很快就將自己放鬆著欣賞的神態收斂起來,轉身看向池翊音。

“先生,我來幫你。”

說著,馬玉澤就伸手從池翊音手裏分擔過去幾個小籃子,不容他拒絕。

“既然要去逛集市,總不能拿著這些東西一起,要先送回家才行。”

池翊音向馬玉澤示意了一下自己身上掛滿的禮物,無奈笑道:“有這些東西,就算不去集市,我覺得都足夠我們一段日子的了。”

不過話雖這麽說,池翊音還是一副要把東西送回家之後,再去集市的打算。

理智告訴他可以不必再多浪費時間去搜集物資,可感情告訴他,他不必一直理智。生活並非生存,去集市也是貼近人們的情感,感受他們生活的熱情與斑斕多姿,並不是一切都要從理智出發。

池翊音慢悠悠的與馬玉澤說著話,沿著兩邊開滿鮮花的石板路,不緊不慢向家的方向走去。

他在逐漸適應,屬於“正常人”的生活。

黎司君將池翊音的變化看在眼裏,對方眼眸中的溫度,也傳遞到了他心中。

他笑著看著池翊音,主動伸手過去,從他手裏接過大半的東西。

池翊音看了黎司君一眼,但並沒有拒絕,隻是在騰出手之後,抬手輕輕搭在黎司君的手臂上,拉近了他們之間的距離。

黎司君慢慢睜大眼眸,池翊音卻姿態自然,隨即就轉頭與馬玉澤閑聊,並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在他看來,和黎司君的靠近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池翊音並不是一個好接觸甚至打動的人,你可以從他那裏得到一個笑容,但是絕對得不到任何信任和真實。

在沒有資格的人眼中,看到的隻會是帶著麵具的溫和紳士。他們在接觸池翊音後,甚至會讚歎他是怎樣溫柔善良的人。卻絕不會有機會觸碰到半點,有關於池翊音的真相。

在外表的溫和下,藏著的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酷。

但是,一旦被池翊音劃進自己的領地範圍,被他視為自己的所有物,情形就又會不同了起來。

比如尋常人類,池翊音更像是占有欲恐怖的巨龍,他可以對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絲毫不感興趣,即便是財富地位,也不會讓他多注目一眼。

可一旦成為他的勢力範圍……任何想要靠近,甚至掠奪的人,都會引發他的暴怒,毫不留情的攻擊殺死。

從池翊音接受黎司君,將他的身份確定為“愛人”的時候,就已經為黎司君賦予了相應的權柄。

對池翊音來說,隻有0,或者全部。

沒有中間值。

黎司君一開始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直到現在,他才慢慢從池翊音的行動中,讀懂了池翊音並未曾表露於口的溫柔。

在想通的瞬間,驚喜與笑意迸發在黎司君眼中,那雙金棕色的眼眸流光溢彩,波光粼粼,看向池翊音的眼神裏,是無法克製的愛意。

池翊音與馬玉澤輕聲談笑時,也分了注意力給黎司君,自然看到了黎司君的眼神。

他輕笑著搖了搖頭,忽然覺得自己過去對黎司君的態度,好像讓黎司君有了什麽誤解?

他們既然已經是愛人,那自然不需要有任何的隔閡距離。

他不輕易給出承諾,但隻要承諾……就是永恒。

直到池翊音自己死亡,直到世界毀滅。

這是一份,流淌於生命和靈魂的愛意,隻要他喜歡上某人,就會全心全意的對待。

從來不懂愛的怪物,真摯而熱烈。

生生讓黎司君紅了眼。

明明是高不可及的舊神,黎司君卻狼狽垂下頭,散落下來的發絲擋住了眼睛。

他不敢將自己紅了的眼眶展現在池翊音麵前。

池翊音無聲的歎了口氣,搭在黎司君手臂上的手掌慢慢收緊,像是在無聲的想要將自己的堅定,傳達給黎司君。

要麽不愛,要麽,就是所有。

黎,我不會愛情的課題,我笨拙於用情感去愛某個人。在你之前,這世界對我而言,是一個有趣的謎題,引誘我去探索與解密真相。

但是在我接納你,承認你是我所愛之人的那一刻起,不僅是你給了我所有。

我也會,用全部的情感,去愛你。

池翊音的手臂下滑,輕輕環住黎司君的腰身。

當黎司君抬頭看過來時,兩人相視而笑,看清了彼此的心意。

風順著安靜的小路吹拂,路邊的花叢嘩啦啦輕響,淺紅淡粉的花瓣紛飛,鳥雀從牆頭俯下小腦袋好奇的看著並肩而行的兩人,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雖然是秋天,但是在兩位神明的掌控下,這座小鎮,依舊在按照他們心儀的方式運行,不同時節的花競相開放,連風也溫柔。

池翊音眯了眯眼眸,感受著發絲與微風拂過眼前的輕柔,他深深吸了口氣,又慢慢長歎著吐息,唇邊的笑容加深。

這是他二十三年的人生中,從未有過的奇妙感受。

不過……出乎意料的,他很喜歡。

還不等走進家門,遠遠的,池翊音就看到了坐在輪椅上的顧希朝,正在大開的院子門外等著,飄落的花瓣落了他滿身,在蓋著毛毯的腿上輕輕落下。

“我還在奇怪,怎麽剛出門的人,這麽快就回來了。”

顧希朝瞥了眼黎司君手裏的東西,笑著向池翊音道:“看來,你比我想象中,還要更受小鎮的歡迎。”

池翊音笑眯眯走過去,不等顧希朝反應,就將自己懷裏的兩顆沉重的大南瓜放進了他懷裏。

顧希朝笑容一僵,在發覺圓滾滾的南瓜要滾下去的時候,趕忙下意識伸手去撈,頗有些忙亂的狼狽。

常年坐在輪椅上的顧希朝,體力自然沒有池翊音好,因此也對這兩顆加起來幾十斤的南瓜有些艱難。

“你故意的。”

顧希朝努力抱住南瓜,勝負欲湧上來,絕不肯在池翊音麵前出醜。

他抬頭看向池翊音,咬牙切齒道:“你明知道……”

池翊音挑眉:“知道什麽?”

顧希朝:“…………”

他沉默了一下,嘖了一聲,不說話了。

他艱難的推著輪椅,想要趕緊回到小樓將兩顆南瓜放下——再這麽下去,他可真的要撐不住了。

腿都壓麻了。

林雲雨剛一出門,就看到顧希朝死死抿著唇往這邊趕的身影,她發誓,這絕對是她見過顧希朝的最快速度,這個從來都坐在輪椅上漫不經心算計他人,處處挖陷阱,自己卻看熱鬧的魔鬼,還是第一次失去了從容。

——原因是兩顆南瓜。

如果之前那些因為顧希朝而沒有通關的死亡玩家,看到了現在的情形,大概會氣得哭出來吧。

顧希朝也看到了擋路的林雲雨,他咬牙艱難擠出音節:“讓開!”

要撐不住了!

林雲雨挑了挑眉,卻慢條斯理的抱臂擋在門前,故意不讓顧希朝通過。

並且一點都不擔心被顧希朝看出自己意圖。

或者說,她就是在正大光明的為池晚晚“報仇”。

早上在花園裏池晚晚受到驚嚇的事,林雲雨左想右想,最後在池翊音看似不經意的提示下,恍然大悟,明白了始作俑者正是顧希朝。

既然如此,那這麽好的“報仇”機會,自然不能錯過。

林雲雨揚了揚下頷,看向顧希朝的眼睛裏充滿挑釁意味。

顧希朝皺了皺眉,隨即也了悟她這麽做的原因。

如果是別的什麽時候,他絕對不會受林雲雨脅迫,幹脆將被威脅的籌碼扔了算了。

但顧希朝心中還不等生出這樣的想法,就聽到了身後來自池翊音的笑聲。

“雲雨,你們已經放好東西了嗎?好快。”

顧希朝:“…………”

勝負欲重新爆表!

“林雲雨。”

顧希朝冷著臉,咬牙叫著林雲雨的名字。

林雲雨才不害怕這個時候的顧希朝。

比武力,顧希朝從來不占優勢,他可怕之處在於他的大腦。但是池翊音就在身旁,顧希朝不會當著池翊音的麵,算計池翊音的人……這一點利弊,他還是分得清的。

既然如此,那顧希朝在林雲雨看來就是拔了牙的老虎,虛張聲勢罷了。

林雲雨意味深長的瞥了顧希朝一眼,然後假裝看不到他一樣,一邊繼續堵著門,一邊越過顧希朝,與池翊音閑聊。

“東西都放在教授家的廚房吧台上了,至於怎麽收納,就要麻煩教授按照自己的想法來了。”

林雲雨向身後看了一眼,眼中笑意蔓延:“晚晚在後麵偷吃呢,她很喜歡鄰居送的果醬。”

池晚晚死的時候還很年輕,她的生命來沒來得及盛放。

於是,當時的很多習慣,也都隨著一起被凝固保留了下來。

隻是之前一直都被仇恨和憤怒壓著,可怖的環境讓池晚晚變成恐怖的複仇天使,沒有機會讓她展現屬於少女的一麵。

而現在,所有被她所仇恨的人都已經死亡,遺憾成為執念的林雲雨也已經複活,就陪在她身邊。

環境迅速好轉泄壓,不再像之前一樣冰冷可怖,於是,池晚晚之前被壓製的一麵,也就慢慢顯露了出來。

本來被池翊音促狹逗得害羞的池晚晚,在一口氣跑回家裏之後,才有心情擺弄起籃子裏裝的東西。

小鎮居民自家熬製的果醬不同於外麵買的商品,比起冰冷的流水線,更增添了屬於小鎮的溫暖,與陽光給予水果的剔透清甜。

上一次吃甜食還是幾十年前的池晚晚,很快就犯了饞。

褪下強力危險的外殼,她還是愛吃愛笑的少女。

於是,還不等林雲雨想好怎麽哄池晚晚,池晚晚就已經用勺子挖著果醬,吃得笑眯眯坐在高腳凳上晃著小腿,一副好心情的模樣。

見池晚晚吃起餅幹“哢嚓哢嚓”像是小倉鼠一樣,林雲雨心都化了。

池翊音聽林雲雨大致說起來,就已經能猜到所有了。

他笑著向林雲雨擺了擺手,道:“不用放在我那,你和晚晚拿回去吃。”

在看到餅幹和果醬時,池翊音就已經猜到了池晚晚會喜歡,因為不動聲色的將籃子轉到了靠近池晚晚的地方,當她去拿的時候,自然也會一眼看到然後拿走。

那些池晚晚會喜歡的小零食,本就是池翊音有意讓她拿去的。

池翊音不曾說起這些細心的舉動,但他一直在照顧著真正被他在意的人。屬於他的溫柔,隻有得到他的認可,才能觸碰。

林雲雨並不知道這些,但她還是笑著向池翊音道了謝。

兩人交談愉快,就有人在旁邊冷了臉。

“你們是不是,忘了,旁邊還有其他人,等著進去。”

顧希朝咬牙切齒,一字一頓道:“堵門,很不道德!”

林雲雨:“?嗯?您還有道德這東西?”

麵容冷清的少女故作驚訝:“我還以為惡魔是聖人的反義詞。”

顧希朝:南瓜不應該在我手裏,應該在你墳頭!

但在感受到自己的手臂越來越酸,馬上就要抱不住懷裏兩顆有要滾下去趨勢的南瓜時,從來隻有算計別人的份,沒有別人威脅自己的顧希朝,忍了又忍,還是能伸能屈,向林雲雨道:“早上的事,不會再有下次。”

這對顧希朝來說,確實是個很大的讓步了。

能讓將所有人都視為棋子利用的顧希朝,說出不會再利用池晚晚給池翊音添堵,在此之前簡直是不敢想的事。

林雲雨這才滿意的點點頭,側身讓出空間,讓顧希朝進了小樓。

顧希朝以從未有過的速度,將輪椅推得快要變成了火箭發射,就差在地麵上摩擦出火星子來了,一路狂奔進了廚房,終於將那兩顆南瓜重重放在桌麵上。

“咚!”的一聲重響,讓本來快樂吃餅幹的池晚晚都嚇了一跳,趕忙將餅幹往身後藏,心虛得像是在課堂上偷吃的學生。

她連找什麽借口都想好了,結果定睛一看,發現竟然是顧希朝。

更奇怪的是,顧希朝竟然一反尋常平靜從容的模樣,竟然氣喘籲籲的像是剛推著輪椅跑完馬拉鬆,連一向整齊的發絲都垂下一縷在額前。

這可不是顧希朝應該有的儀態。

池晚晚納悶的看了眼顧希朝,又抬頭向他來的地方看去,便看到門前暢快大笑的池翊音,以及抱臂笑得滿意的林雲雨。

她轉了轉眼眸,頓時恍然大悟,再看向顧希朝時也帶上了笑意。

“呀,這不是足智多謀的顧先生嗎?”

池晚晚蹦下高腳凳,走向顧希朝笑眯眯問:“怎麽看起來像剛打了敗仗?一定是很可怕的敵人吧?”

她彎下腰時,裙擺輕揚,眼神裝作不經意的瞥過旁邊的南瓜:“肯定不是因為南瓜對不對?”

顧希朝:“……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這麽會擠兌人?”

池晚晚聳了聳肩,笑道:“因為環境變了嘛~以前都是有仇直接殺,現在嘛……退休啦,在度假呢,才不搞打打殺殺那一套。”

她慢慢直起身,故意瞥了顧希朝一眼,道:“誰讓現在的危機頂多就是被南瓜欺負一下呢?嗯,南瓜真可怕!”

門外的林雲雨被池晚晚嬌俏可愛的陰陽怪氣戳中,可愛得簡直想要上手揉一揉她家晚晚,笑容燦爛,很難再看出之前的清冷。

而顧希朝第一次覺得,這樣悠閑寧靜的小鎮,其實比地獄和副本還要可怕。

——副本的玩家要是敢這樣惹怒他,早就是一具屍體了。但現在,不一樣了!

顧希朝:……我,忍。

池晚晚將顧希朝的忍耐看在眼裏,笑得更加快樂,覺得自己早上被嚇到的委屈都煙消雲散,變得神清氣爽起來。

她慢悠悠直起身,叼著半塊餅幹,得意的向不遠處的林雲雨揚了揚下頷,像是做對了事情在求表揚的小朋友。

池晚晚:雲雨快看!我帥不帥!

林雲雨笑著連連頷首:“我家雲雨最棒!”

池晚晚頓時像是心情好的小貓咪一樣,快樂的哼著歌,轉著圈圈像是跳起芭蕾一樣,走向林雲雨。

然後成功踩到了自己的裙角。

池晚晚:“!!!”

她瞪大了眼睛,視野裏全是飛揚而起的自己的裙擺花紋。糟糕,好像高興得太早了!

顧希朝注意到這一幕,挑眉笑了起來:“這叫什麽?快樂都是要付出代價的。是吧?池晚晚。”

好在林雲雨一直關注著池晚晚,在她剛踩中裙擺時,就已經眼疾手快衝向她,雙臂張開,像接住一片飄落的羽毛般,穩穩的將她圈入了自己懷中。

池翊音本來停頓了下來的笑意,也重新回到臉上。

他讓林雲雨幫池晚晚檢查一下有沒有扭到腳,然後自己也和黎司君一起踏進大門,笑著走向顧希朝。

“所以,這是個還不錯的小鎮,是吧?”

池翊音笑吟吟問他:“感受到小鎮居民的愛有多沉甸甸了嗎?”

剛高傲的揚了揚頭,擺出一副從容模樣的顧希朝,頓時就被戳破了氣勢,回想起剛剛因為兩顆南瓜就造成的局麵,重新落了回去。

顧希朝陰沉咬牙:“感受到了,非常感受到了!”

“不明白你們什麽審美,竟然會找這種地方作為度假地。”

他不滿冷哼了一聲,看起來很嫌棄的樣子,道:“這裏也不過如此。還不如回遊戲場,那邊的副本最起碼有趣一些。”

“可是,我覺得這裏剛剛好。”

池翊音狀若無辜的眨了眨眼,道:“在南瓜上雕小惡魔,總比放惡魔去屠殺要好很多。對吧?希朝。”

被暗搓搓指了的顧希朝:“…………”

即便是被玩家們恐懼的惡魔副本BOSS,在有兩位神明駐紮的小鎮上,也隻能和南瓜生悶氣。

顧希朝看了眼沙發上抱著腿哭唧唧的池晚晚,冷哼了一聲,故意揚聲讓池晚晚聽到:“果醬不錯,我就拿走了。”

池晚晚:“!!!”

她對林雲雨撒嬌一樣的哭聲,立刻戛然而止。

前一秒還走不了路的池晚晚,下一秒立刻從沙發上蹦起來,衝向顧希朝。

“你拿果醬做什麽?你又不喜歡吃甜食!連咖啡都不加糖加奶的苦行僧,吃什麽果醬!”

池晚晚像一陣掀起的風,直衝向顧希朝拎在手裏的果醬籃子。

卻被顧希朝一轉身,輕鬆躲開。

“正因為之前沒有嚐試過,所以現在才想要試試新氣象啊。”

顧希朝悠閑道:“畢竟,環境變了嘛。”

記仇的顧希朝,將池晚晚剛剛對他說的話,還給了她。

池晚晚:“…………”

她欲哭無淚,眼巴巴的可憐。

池翊音卻看得笑意止都止不住。

他側身倚在吧台上,笑著看池晚晚和顧希朝互相鬥法互坑,以前一出手就能導致成千上萬玩家死亡的人物,現在卻因為一罐果醬坑得有來有往,畢生的智慧都擁在這小小果醬上了。

“這大概是我見過的,最值錢的果醬了。”

池翊音攤了攤手,笑著側眸向黎司君道:“如果果醬有意識,不知道它會不會受寵若驚。”

黎司君笑著抬手攬住池翊音的腰身,俯身在他唇邊落下一吻:“被音音注視的我,才是受寵若驚。”

而顧希朝和池晚晚“打”道最後,已經不是果醬的問題了,而是勝負欲下的倔強——絕對不能輸給對方!

眼看著兩人逐漸起了火氣,真的要動真格把恐怖一麵炸出來,池翊音才慢悠悠的出手,擋在了兩人之間。

“既然禮物都已經送回來了,那就出發去集市吧。”

池翊音笑著轉頭看向顧希朝,道:“希朝既然喜歡果醬,那就去集市上看看,有沒有你喜歡的味道好了。”

顧希朝不服氣的想說什麽,但池翊音眯了眯眼眸,目光徒然冷了下來,帶著警告的意味。

在池翊音這裏,這件事已經結束,不由分說。

有人撐腰的池晚晚,頓時又快樂了起來,小倉鼠一般趕緊將果醬罐牢牢抱在懷中,警惕的看向顧希朝,生怕他再來搶。

不過,顧希朝也不是真的想要果醬,隻是一些勝負欲而已。

——如池晚晚所了解的那樣,他並不是甜食愛好者,仇恨令他多年來都如苦行僧般度日,日夜警醒自己不要鬆懈對罪孽的仇恨。

他看了眼一副被嚇到模樣的池晚晚,覺得自己一部分目的也達到了,於是並不介意各退一步。

“那就走吧。”

顧希朝頷首,接受了池翊音的“停戰協議”。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衣服,又恢複成了一直以來那副紳士的模樣,然後率先推著輪椅轉身,向大門的方向而去。

在看到馬玉澤驚訝的目光時,顧希朝推了推眼鏡,已經絲毫看不出剛剛和池晚晚吵架的幼稚模樣。

“怎麽,看到一個不良於行的瘸子決定逛集市,很驚訝?”

“不。怎麽會!”

馬玉澤下意識搖頭否定,並不喜歡聽到有人這樣否定自己。

隨即,她真誠的看著顧希朝,說:“隻是覺得,你願意打開心防接受別人,真是太好了。”

“你也迎來了新的人生和陽光……真是太好了。”

顧希朝嗤笑一聲,本想毫不留情的嘲諷馬玉澤天真,但卻在與馬玉澤對視,看到她眼中誠懇的時候,愣了一下。

真摯,永遠是最強力足以擊垮理智的武器。

顧希朝意識到,一直被他視為天真的馬玉澤,是真的在祝福他,不夾雜任何的陰陽怪氣。

然後,他慢慢明白,馬玉澤為什麽會這麽說。

即便當年殺死顧希朝一家人的殺人犯們,早就罪有應得死在了雪山,他也已經離開了雪山小鎮,但實際上,他從未走出小鎮。

人會用一生來償還童年的痛苦。

對於顧希朝而言,家人的慘死,就是加諸在他身上的一道沉重枷鎖,永遠困死了他的靈魂和意誌。

除了複仇之外,他別無所有。

支撐幼小的顧希朝走出無邊無際雪原,支撐他活到現在的,隻有仇恨,以及由仇恨生發的理想。

可現在……

他竟然會做出和池晚晚吵架,會被南瓜威脅,會故意說自己想要果醬氣池晚晚這樣的話,會對熱鬧集市好奇的事。

如果在一年前,有人將這些話告訴顧希朝,他一定會嗤之以鼻,覺得對方是個沒腦子的蠢貨。

可現在,那些天方夜譚一樣的事情,竟然真的發生了。

顧希朝沉默良久,才輕笑了起來。

看來,池晚晚說的對。環境……真的改變了。

“哪有一出生就決定做惡魔的人啊。”

池翊音將顧希朝的情緒變化看在眼裏,他輕聲歎息著,向黎司君道:“不過是在惡劣的環境下,被迫成為惡人。”

即便是尋常可見的善良之人,也會在徒然生變後惡劣的環境裏,迅速成為惡人。

要麽融入環境,要麽死亡。

群體聚集的惡意,造出更多的惡,進入無間斷的循環。

最後,雪球越滾越大,直到世界崩塌。

池翊音看著顧希朝,卻想起了被罪孽壓垮到幾乎毀滅的世界,不由得心下感慨。

黎司君“嗯”了一聲,貼在池翊音耳邊,輕聲道:“所以,是音音救了世界啊……是你聽到了世界的求助,斬斷了惡性循環,將世界重新拽回正軌。”

“你可以創造出你理想的世界,我是如此相信著。”

池翊音牽住黎司君的手掌,十指緊扣。

“我會的……和你一起。”

池翊音看著黎司君的眼睛,神情認真:“我說過,我承認了你的身份,就不會改變或動搖。這不僅是我的世界,也是你的。黎。”

“包括我在內的世界,都與你有關。”

在黎司君怔愣的目光中,他笑著道:“所以,愛這個世界吧,黎,像愛我那樣。”

黎司君喉結滾了滾,猛地抱住池翊音的腰,俯身時將他牢牢護在自己的身軀之間,氣息交換時繾綣廝磨。

滿室吵鬧的熱烈中,池翊音倚靠在吧台上仰頭,雙手也慢慢環住黎司君的肩膀,輕撫上他的頭發,像是在安撫過於熱情的大狗。

池晚晚不經意間瞥過角落,“呀!”了一聲,隨即捂住嘴巴趕忙轉身,連忙拉著林雲雨衝了出去。

林雲雨:“?”

“噓。”

池晚晚笑道:“不要打擾教授和教授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