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將至,入秋的邊寨長道,是卷起的漫天長沙,荒涼至極。迎麵而來的是一陣陣沁涼的寒風,仿佛已經不是立秋的微涼,而是立冬的寒冷,令人不由得裹緊了周身的衣服。
馬車上,沐雲遙緩緩放下車窗上的黛藍色粗布簾子,一身男裝打扮的她,穿著著一件淺月白色銀絲暗紋偏襟直裰長袍,如瀑一般的長長墨發如青年男子一般,用一根碧璽石簪子束好,玉簪尖的顏色是天青色的碧璽,有種雨意縹緲的獨特意境襯托出沐雲遙淡然如竹的氣質,尤其是眉間唇畔的氣韻,雅致溫婉,觀之有種不怒而威的大氣端莊,表情分明是淡雅的恬靜,可是聰慧的眸子裏中卻透著幾分看破塵世的漠然。
車身晃動,沐雲遙也跟著微微晃動,上好的絲綢料子隨行動微動,精致清麗的麵容,有一份天然去雕飾的清新儒雅,竟然生出一種學士才有的書香風韻。
車上一共坐著四個人,除了沐雲遙,還有道士,慕容羽,以及半躺在坐榻上重傷未愈的琳琅龍潛。
同車的道士一臉的誠惶誠恐,時不時的就要看向坐在他對麵的沐雲遙,緊張忐忑的樣子,簡直如同麵聖一般。他心底一直在打鼓,對於沐雲遙與其說是敬重,不如說是害怕居多。這位五十多歲的白眉長老剛開始的時候,他本來是報著去訛一筆錢財的目的去的沐府,因為聽聞沐府上的大小姐和京城裏最有錢的慕容家有關係,加上有人放出消息,誰能夠給沐家大小姐難看,還有五百金的懸賞。於是,白眉長老就稍作準備,打著裝神弄鬼的旗號,索性在沐府的正門口擺起了八卦陣。
白眉長老出身貴族,因連年戰爭,才流落到的大楚國。年輕的時候,鮮衣怒馬,嬌妻成群,享樂享慣了的人,很快便把身上的最後一點點錢財全部都賭光了不說,還欠下一屁股的賭債。為了逃避債主,白眉長老便狠下心準備鉸掉頭發去廟裏當和尚,混吃混喝的。可是偏巧,遇上一位道士,將他收下做了徒弟,陰差陽錯的成為了俗家弟子,入了道門。白眉長老比起山裏修道的道士,要見過世麵,加上人還比較聰明,嘴上能忽悠,哪怕性子好吃懶做在道士門裏,也算混的風生水起。
於是,白眉長老便動了歪心思,想要撈大錢,開始走上坑蒙拐騙,胡謅給人算命的道路。他在道門裏算命,被道長發現後,立刻趕出了道門,白眉長老不得已隻好混跡在江湖上,饑一頓飽一頓的混日子,唯一比其他算命的騙子要高明的是,他很聰明,知道審時度勢,見好就收。但是遇見了沐雲遙之後,白眉長老頓時就覺得他的大半輩子全部都白活了,先不說沐雲遙那神奇的預言能力,就是為人處世上,白眉長老一看見沐雲遙就忍不住的頭皮發緊,內心發怵,他總覺得這個看起來隻有十幾歲的小丫頭片子,已經是成了精的妖怪,身體裏住著一個千年的靈魂,將世事人情看的透透的,尤其是眼底的那似有似無的狠絕,比男子更有決斷力。
所以,當前段時間,白眉長老收到沐雲遙派人送來的信件,讓他再次去沐府門前算卦做戲的時候,他即刻就答應了。這一次,並不是因為見錢眼開,而是因為白眉長老害怕了。得罪了其他京城裏的達官貴人,他最多就是挨頓揍,但是得罪了沐雲遙,他覺得他恐怕死了都死無葬身之地。
然而,當白眉長老真的答應了沐雲遙替她辦事之後,他才後悔不迭的發現,這又是一個大坑,還是一個必須一直填下去的坑。他忽悠了別人一輩子,終於把自己也給忽悠了進去,成為沐雲遙的一顆棋子,徹底失去自由。
此時慕容羽的心裏情緒也非常的複雜,一雙風流瀟灑的桃花眼悵然若失的凝望著桌子上的茶杯,手裏拿著一把桃花折扇,時不時的敲擊在桌子的邊角上,發出咚咚的清響,像是在給他自己的思路做整理,又像是在抒發內心的焦躁。他的表情,比沐雲遙的要凝重許多,最關心的是時辰和路程的長短,焦急得白皙俊朗的額頭上都布滿一層細細的汗珠,對墨千尋的擔憂之情溢於言表。
慕容羽和墨千尋當兄弟這麽多年,從未見過墨千尋打過敗仗,更別說聽見墨千尋被困,生死不明的危急情報了。從來都隻有,墨千尋收了多少城池,震懾了多少鄰國的好消息,還有搶奪來多少敵國的財富。所以,這一次,慕容羽是真的擔心,他不由得第一次去思考,如果墨千尋真的出了事情,他要怎麽辦。原來都是墨千尋救他,這一次真正輪到他表現的時候,他鬱悶的發現他的能力其實非常有限,這樣的感受令慕容羽很挫敗,他竭力的較勁腦筋,去思考如何才能夠最大程度的幫到墨千尋。
所以,車上的四個人裏麵,表情最溫和而平靜的反而是重傷的琳琅龍潛。此時的他,已經換上了幹淨舒適的深藍色素麵錦鍛袍子,整個人也梳洗的幹淨利落,頭上是一個簡單的發髻,英氣的眉眼微闔,似乎在小憩,又似乎在眯著眼睛偷偷的觀察著情況。琳琅龍潛的傷勢已經比十天前在掖庭宮內的好了太多,斷骨全部被沐雲遙親手接上,身上的傷處又一一由沐雲遙親自敷藥照料,竟然在短短十天的時間裏,起死回生一般恢複了一定的體力,甚至還能夠和他們一起坐馬車去往邊塞,已經堪稱是奇跡。
他一路沉默,連一個字都沒有說過,旁人看不出他是沒有力氣說話,還是根本不願意和他們交流。隻有沐雲遙在給他換藥,或者喂他喝藥的時候,琳琅龍潛才會緩緩睜開眼,用那雙孤狼一般冷傲又銳利至極的眸子,認真的盯著沐雲遙看。
那種奇特的目光,帶著審視,又帶著感激,複雜至極,但也隻是一瞬,便快速的隱沒下去,令人無從仔細追究,那裏麵的情緒,到底是哪一種更多。
哐當——!
馬車忽然劇烈的震動了一下,緊跟著馬兒忽然嘶鳴起來,隻聽見車夫大聲停車,似乎是遇上了什麽大事。
“出什麽事情了?我出去看看!”慕容羽眉心微擰,警惕的站起來,掀開了簾子下車去看。
沐雲遙同時也撩開了車簾,一雙靈巧從容的眸子,看向馬車的正前方。
“滾開!你們這群沒長眼睛的賤民,居然敢擋我們晉國詩韻郡主的道,你們是不是活膩味了,所以想早死早托生!”一個女子尖利的罵聲穿透天際,震得一馬車的人都煩躁火大。
慕容羽本就心情不好,跳下馬車一看,隻見對麵是個女扮男裝,一臉蠻橫的女子。隻是同樣是女扮男裝,差距可不是一點點的大。馬車上,沐雲遙一身天青色長衫,儒雅溫潤,宛如書中才有的才子,一顰一笑皆是萬般風雅的青年俊傑。可是眼前的女子簡直就是不倫不類。明明是男裝打扮,偏生還要塗粉畫眉,一說話的時候,臉上的白粉都噗噗的往下掉,而且那雙掉斜眼睛,不是一般的惹人厭。
有什麽好蠻橫,他慕容羽在京城攪亂風雲的時候,這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小屁丫頭根本都不知道在哪裏。有沒有出生,都還是個問題!
“你是誰?看到我們家郡主的車,還不快快讓路滾開!”那個傲慢的女子看到慕容羽長得俊秀,衣著也不凡,明顯愣了一下,可是很快,她臉上的傲慢就跟加一層,仰著頭,尖酸的罵道,“你們這群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劫匪,以為找個戲子隨便打扮一番就真的以為是風流倜儻的富家少爺了,以為這樣能夠瞞天過海嗎?!我們家郡主才不會上當!滾開!”
戲子假扮富家少爺?!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慕容羽已經被對方毫無依據的狂妄自戀,氣得險些吐血,到底是哪一家的郡主,這麽腦殘!慕容羽忍不住上前一步,劈頭罵道,“你是誰,是不是吃馬糞了,說話這麽臭!”
“我看明明是你們的什麽郡主自作多情,自以為是,想必肯定是個長得其醜無比的母夜叉,不然怎麽會腦殘到以為全天下的男子都會看上她!”
噗——馬車上的三人聽得忍不住笑出聲,尤其是白眉長老笑得肚子直抽抽,頭一次聽到這種形容人的說法,看來慕容羽公子嘴巴毒起來,也是非常人能夠承受的。
對麵馬車上的女子氣得火冒三丈,橫眉冷對的叫道,“你——!找死!”
話音一落,便已經提劍朝他刺來,氣勢洶洶。這一招,明顯是帶了十成十的內力,如果慕容羽閃躲不及,是會被一刀刺瞎雙眼,當場要被毀容的!
“小心!”沐雲遙看得心驚膽戰,這個駕車的女子身手不凡,對很少同人動手的慕容羽而言,情況極其凶險。
就在這個時候,隻見一道寒光從馬車內上閃過,一把尖銳的匕首,劈開空氣,竟然直接鏘得一聲脆響擊打在對麵女子的長劍上,硬生生的令長劍偏移了幾分。
慕容羽大驚,趁機往後撤退,卻依舊被對方的長劍劍氣砍斷鬢角的幾縷墨發,驚險至極。他忍不住眼底湧起一陣凜冽的怒氣,如果不是那把匕首及時出現,他的眼睛恐怕是真的就保不住了!
對方到底是何等來頭,手段竟然如此狠辣!
慕容羽又感激的看向馬車一眼,暗暗猜測剛剛救了他的匕首究竟是誰扔出來的。
馬車上,是一片詭異的寂靜,所有的人都麵露震驚的看向半躺在坐榻上的琳琅龍潛。可以肯定的是,那把匕首,正是出自他的手。
沐雲遙的眼睛也盯著琳琅龍潛,她內心一片激**,按道理說,琳琅龍潛的傷勢還沒有痊愈,可是剛才那一招太過及時,又內力強勁,這到底是為什麽?難道琳琅龍潛有什麽獨門秘藥,可以迅速提升內力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