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渾噩噩地聽見一陣喧囂聲,沐雲遙快速地睜開眼睛,朱色的床架,鵝黃色的紗帳,極為庸俗,這些都是琳琅龍潛的喜好。
這個漸漸熟悉的房間,整潔而又昏暗。她瞪了半天紗帳,哀攤一聲,慢慢坐起來,床簷上掛著一串鈴鐺因為她的起身發出清脆聲響,閑心聽來其實很悠揚。
但是,她真的沒有任何心情去聽這些。穿戴好衣物,慢步踱到窗前,推開窗,冷風撲麵而至,人打了個哆嗦,而精神卻為之一振。
白雪紛飛,大地一片蒼茫。
已經三個月了,晉楚兩個已酣戰三個月了。
沐雲遙被人困在這暗無天日,但是生命無憂的地方,已經三個月了。
她從來沒想到會是那樣的場麵下林琅龍潛見麵的,從來沒想到她會劫持自己。
他居然拋棄了歐陽冷霜給他的命令,讓他帶回楚國的軍事部署圖,獨闖墨王府把新婚的她給帶走了。
他對楚國的京城很熟悉,知道怎麽避開搜索的人群,他的同夥東方楚楚拿著皇家的腰牌將他們大搖大擺地送了出去。
和東方楚楚的對視的那一刻,沐雲遙殺了她的心都有,實在太恨了,沒想到引狼入室的人居然是自己的。
而東方楚楚更是說了一個讓人無法接受的消息,這一切的策劃,沐雲晴都全程參與了。沐雲晴要的就是讓她臭名昭著,為天下人嗤笑,讓她最在乎的“天下”成為人間地獄。
“不要再看了,墨千尋的人是來不了的,不用白費心思了。”琳琅龍潛似乎心情很好,吩咐侍女強行伺候她洗漱、用膳,看她情緒不高,親自為她布菜,視線緊緊盯鎖住沐雲遙,挑眉道,“我說過,墨千尋不是我的對手,無論是打仗,還是你。”
難道千尋出了什麽事情?
莫非他和前世一樣被人斬殺?
他語調裏的得意,讓沐雲遙微怔一下,心思百回千轉,好一會兒才平穩自己的情緒。她平靜地嫣然淺笑,狀似不擔心道:“我相信千尋。我的心也從來隻是他一個人的”
沒有想到她會如此自如和平靜,琳琅龍潛的臉色不由得陰沉起來,不過瞬間恢複過去,平靜地道:“沒關係,我們還有很多時光。沒有心沒有關係,隻要你在我身邊,即便死去,我還有記憶。但是墨千尋呢?他隻有悔恨!哈哈哈,痛快。你知道嗎?你那個意氣風發的墨千尋如今已經跟狗一樣在殘喘。兩路出擊,他分身乏術。如今大楚能打仗的人寥寥無幾,哈哈……即便他在我這裏負隅頑抗,另外一條戰線,將會勢如破竹,屆時兩路夾擊……你說會如何?”
“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我以為你經曆過戰爭,知道戰爭下,百姓的痛苦,沒想到你會是這樣的人。”沐雲遙笑意不改,不過是冷然出聲,不退反進,逼視著他,“我以為你是備好了嫁妝,等著給你妹妹送嫁?我以為即便你要爭奪,也是光明正大?我以為我認識的琳琅龍潛不是個戰爭狂人?可是,我錯了,我錯不該認識你……”
琳琅龍潛凝視著她怒火衝天的容顏,說不出話來,本來腦海中的預想與現在情形相差太大,她以為她聽了會嚎啕大哭,沒想到她確實在嗬斥自己,說錯不該認識自己。
看著她潸然淚下,琳琅龍潛有些無措,倒了一杯茶水,一飲而盡。他腦海裏回**著下人的回稟,說她默默垂淚,為的不是他,而是墨千尋。如今她為自己,卻是負氣而哭,不由得片刻怔楞。而後他表情冷然地道:“無論你怎麽說,我要的心從來沒有變過。為了這個,我可以不計一切代價,付出我的所有。”
等琳琅龍潛甩袖而去,沐雲遙淚水無可抑製地再次肆虐。
這一次,真的……
無能為了嗎?
剛才她隻是嘴硬。
沐雲遙心中很清楚,若是晉國雙線作戰,楚國的情形堪憂。
墨千尋被琳琅龍潛絆住了腳,另外一線作戰,而且晉國又盡知戰備,於晉國而言,無疑是如無人之境,**,一路燒殺不停。
她忽然那麽的後悔,早知道就應該殺了歐陽冷霜,或者殺了沐雲晴,再不然自己替代沐雲晴一樣嫁入晉國,至少自己知道怎麽回事,不至於現在這般被動。
沐雲遙覺得很疲憊,很無奈,更多的是絕望。
這幾日,她頻繁夢到白骨,夢到墨千尋的頭顱被人砍下,夢到那雙眼睛,夢到《無衣》!
……
禦書房的燈還亮著,守夜的太監正要稟報,卻被蔣芃芃給攔住了。她接過宮女手中的夜宵,輕輕跨過門檻,輕聲道:“太子殿下,再操勞也用保重身體,如今大楚可就全係你一人之身。”
太子皇甫霖正閉目養神,聽得是蔣芃芃的聲音,起身牽過她的手,而後坐到軟榻上,看著她為他盛羹,忽然眼睛一濕。
蔣芃芃看著他道:“可是邊關戰事吃緊?”
太子皇甫霖接過蔣芃芃遞來的羹,放在一邊,抱著她,將腦袋埋在她的懷裏,悶聲悶氣地道:“邊關傳來消息,沐雲遙被歐陽冷霜搶去,如今正前往古龍潭,而墨將軍正在酣戰,孤沒敢讓人告訴他,已讓玉琳前往古龍潭一帶了。孤想去前線親自督戰,大臣們都不同意。”
“太子殿下!”蔣芃芃輕撫著他的後背,看著他似乎白頭發又多了許多,不由得歎氣。前天國師說,紫微星已黯淡無光,隻怕就這幾日了,更預言太子並無紫微之相。
難道上天真的要亡大楚嗎?
蔣芃芃不由得眼熱,跟他說著不著邊際的話:“太醫說六弟已經沒有生命之憂,等醒來後,你好好罵他一頓……”
“我當日就不該回來。”太子覺得很頹廢,抬起頭看著蔣芃芃,嘴角泛著嘲弄,“人怎麽可能不被天意所弄?我們總是太自我了。”
蔣芃芃端起羹,親自喂太子吃下,勸道:“不要太擔心,國師不是說了嗎?隻要事情有轉機,一切都無礙的。會過去的,會過去的……”
是夜,太子殿下昏沉睡去。
玉珀看著蔣芃芃,皺著眉頭道:“一旦兵敗……”
“國破家亡!”蔣芃芃換上一身戎裝,看著她道,“如今朝局不穩,人心惶惶,太子殿下心緒不穩定,你多多擔待……”
聽著蔣芃芃囉嗦個不停,玉珀有些心酸,可這等時候,那些大臣們一個個地退縮,在朝堂上大肆抨擊墨千尋,討伐他戰事不利,以至於無法速戰速決,讓戰事膠著。
……
新月如勾,暮春三月,邊關的草也不長了,一片光禿禿的。
“將軍!”
聽到下屬的叫聲,墨千尋回過頭去,側麵如刻刀所雕刻,清瘦得棱角分明,還帶著些許征戰沙場的狂暴。看到來人,他不由得一怔,隨即扯了了一抹苦笑:“外公!”
長孫神醫聞聲,輕輕點了點頭,看著墨千尋冷峻的臉上,嘴角揚起那麽苦澀,低聲道:“聽說你受了傷,進去看看。”
墨千尋抬頭看向茫然的天際,道:“傷事無礙,外公一路顛簸,先行休息。”
長孫神醫凝視著他,漠不作聲,半天,他才開口:“晉軍善毒,還是看看,以防萬一。”
沐雲遙被人從玉龍潭劫走的消息已經傳了兩個多月了,楚國沒有,晉國沒有,不知道身在何方。
晉國的人,不是應該是琳琅龍潛認為是他劫走人了,誓要與他一較高下,無所不用其極。
西線玉龍潭一帶,如今太子妃苦苦坐鎮,苦戰數月,大有抵擋不住之勢。為今之計,隻有向宋國借兵,與楚國形成夾擊之勢,才有可能破除西線之危。若是西線一旦潰敗,晉軍**,整個楚國就會血流成河。
午夜夢回,墨千尋滿腦子都是沐雲遙,可是現實如此讓人焦慮,身邊還有那麽多人的性命需要他來守護,他隻能用冷漠壓製內心的苦楚和絕望。
此前,知道在琳琅龍潛處,如今人在什麽地方都不知道。若不是太子來信說建武帝尚有一息,墨千尋甚至認為是歐陽冷霜殺了沐雲遙,然後放出風聲說是他將沐雲遙藏起來,以挑起琳琅龍潛的怒火。
麵對同樣強悍的對手,還是情敵,墨千尋並不覺得歡喜,也不覺得興奮,隻有憤怒!
“報!”
墨千尋尚無有太多時間悲傷,就聽到有人報最新戰報。
“你說什麽?”墨千尋簡直不敢相信,來人的話,宋國居然無緣無故地出兵攻打起晉國了。
與此同時,楚國的皇宮,太子殿下收到了來自宋國國主獨孤無忌的親筆書信。
內容很長,特別的長。
太子皇甫霖隻看到了兩點。一個是,他那個醒了後,性情狂悖,整日瘋瘋癲癲地說自己是尉遲省還要殺了沐雲晴和沐雲遙的家夥,從宮裏跑出去,居然到了宋國,說服了宋國國主出兵。第二個是,宋國國主的提出了條件,要六皇子皇甫晨風去宋國給獨孤芸當上門女婿,日後他這個人和楚國再無瓜葛了。
不過,他還輕描淡寫地表示,感謝楚國此前在他生病的時候給予的幫助,並讚美了參與給他治病長孫神醫和沐雲遙,並說她是他見過的仙女。
這根本不是商量,而是扛著武器幫自己家打狗,打了狗,要自家的騾子啊。皇甫霖此刻的心情是無比複雜的,他寫了兩封信,一封讓人快馬加鞭送到了西線太子妃蔣芃芃的手中,一封同樣快馬加鞭地送給正和琳琅龍潛酣戰的墨千尋。
墨千尋自然知道了宋國出兵,但是看到皇甫霖送來的解釋信,一臉古怪。他問道:“外公可曾見過六皇子?”
長孫神醫撫著胡須道:“這倒是不曾見過,不過耳聞他做了不少荒唐事兒。”
這可不止是荒唐,簡直讓人匪夷所思。
他將信遞給了長孫神醫,長孫神醫看了後,也不由得睜大眼睛,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