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下,涼亭內,沉香木錦盤上,五彩的布料熠熠生輝,光彩照人得不可方物。

最上層的是碧色織竹葉蟬翼紗緞,質地輕薄通透,宛如九寒天時候窗欞上浮著的淡淡冰霜。大氣,高貴,又處處顯得身份尊貴,唯一不足之處,便是會稍顯老氣。

“這顏色好適合大姐姐!”沐雲繡破涕而笑,指著碧色織竹葉蟬翼紗緞比劃著,“我記得大姐姐最愛這張雨過天青的顏色!而且這個顏色,也就隻有大姐姐能夠穿出真正的韻味來!”

可不是麽,從小隻會撥弄藥草的沐雲遙在她眼裏就是一個庸俗土氣的鄉巴佬。

加上自從沐雲遙母親去世後,沐雲遙便習慣常年穿素色衣衫,怎麽看,怎麽覺得老氣縱橫,沉悶無趣。

沐雲繡嘴角勾起諂媚的笑意,“這麽精美的緞子若是做成衣衫,由大姐姐在及笄大典上穿著,說不定真能博得五皇子的青睞呢。”

嘖嘖嘖,五皇子對沐雲遙避之不及的厭惡眼神,讓沐雲繡想起來就忍不住大笑。

此話一出,旁邊的丫鬟婆子都忍不住暗暗嗤笑起來。

是啊,當初沐雲遙迷戀五皇子那叫一個驚天動地,隻差沒有直接爬到五皇子的房間裏去了。

五皇子是怎樣的一個錦繡俊傑,若不是挨著皇家氣度,當年被沐雲遙偷窺洗浴換衣的時候,早就砍了沐雲遙的頭。

“為何要博得五皇子青睞?”沐雲遙好奇的抬起頭,淡淡道,“莫非三妹妹看上了五皇子,想讓我去牽線做媒?”

沐雲繡臉色一下子變得緊張起來,皺著眉頭道,“大姐姐,當初要死要活非要嫁給五皇子的人,明明是你。妹妹好心給你出主意,你怎麽還這樣擠兌人家!哼!不理你了。”

沐雲遙依舊是一臉不解,反問道,“當年,我說過要嫁給五皇子了?”

沐雲繡一怔,連同柳巧巧也吃驚的看向沐雲遙。

此番,沐雲遙從西鄉回來,性情大變也就罷了,可是連鍾情深愛的五皇子都不迷戀了,這也太奇怪。

沐雲遙淡淡一笑,“我從沒說過那樣的話,對吧。”

“其實是你們誤會了,我一直把五皇子當做哥哥長輩一樣的看待,怎麽會真的喜歡他。當初纏著他,也是因為家裏就我一個孩子,覺得很孤獨罷了。”

嗡——

柳巧巧臉色有幾分難看,隨即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目光。

她和沐尚書好上後,沒有幾個月便懷了身孕。但是當時已經懷了五個月身孕的長孫佩蘅死活不允許柳巧巧進門做妾。

萬般無奈之下,沐慶滄隻得在距離沐府大幾百米的巷子裏置辦了一個小院子,將柳巧巧養在那裏做了外室。

一個沒名分,沒地位,受人白眼和唾棄的外室!

而且沐雲遙這番話,擺明了是在揭柳巧巧的陳年傷疤,誰說當時沐府隻有沐雲遙一個子嗣,難道她肚子裏麵懷著的壁兒,這兩個人前後隻差幾個月時間。

雖然沐雲遙長在沐府,柳巧巧的三個孩子長在別院,但是沐雲遙竟然膽敢如此大言不慚,暗示柳巧巧的三個孩子在她的眼裏根本不算人?!

柳巧巧嘔的幾乎要吐血,可是今天,她絕不能動沐雲遙。

她忍!

咬牙也必須忍!

“大姐姐,你別難過。現在你不會孤單了,有我們陪著。”沐雲繡陰陽怪氣的笑著說,“其實你也大可不必不好意思解釋那麽多,你對五皇子的心思,試問整個京城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我聽說啊,五皇子很有可能也來參加你的及笄大典哦。”

不承認沒關係,髒水都沾在身上了,哪裏有那麽容易可以甩掉的。

沐雲遙平靜笑道,“三妹誤會的很深啊,倒像是吃醋的樣子。”

“你——”沐雲繡偷雞不成蝕把米,氣的直跺腳。可如此一來,看起來更像沐雲遙說的那樣,她是因為吃醋才故意一再強調沐雲遙對五皇子的愛意的。

“繡兒,遙兒,你們再這麽鬥嘴,我可要讓晴兒第一個挑選布料了。”柳巧巧努力維持端莊慈愛的笑容,暗中擰了一把多話的沐雲繡。

“娘親,知道了!”沐雲繡吃痛,即刻不再鬧。

這一次的交戰,讓她發現,沐雲遙比想象中的更難對付。

這樣牙尖嘴利,還沉得住心氣,完全不是她之前記憶力蠢笨的受了委屈隻會哭的白癡了。

沐雲遙抬眸望向一直安靜的沐雲晴,逆光下,她出塵脫俗的清麗容顏更加仙氣嫋嫋,羊脂白玉一般的肌膚如鮮嫩的豆腐,幾乎要滴出水來。

這樣集仙氣與靈氣於一身的絕色少女,試問誰能夠看出,她的心腸黑的如同蛇蠍呢。

沐雲遙收回思緒,忽然想到一個詞語,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似乎柳巧巧的三個子女,都有種同樣的特質。

“哇!這匹錦緞太美了!”沐雲繡讚歎不已的叫道,眼睛都看得直了。

中間放著的是緋羅金絲鳥銜瑞花方雲蜀錦,全部是用手工一針一線的刺繡而成,上麵的鳥雀惟妙惟肖,色彩極為鮮豔亮麗,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尤其刺繡還是蜀繡裏最頂尖的雙麵繡,在衣袖和裙擺之處刻意縫製了金絲。

如果仔細看,便能發現精巧華美的金線宛若天邊的流霞,的確是美的令人心驚。

沐雲遙注意的卻不是眼前的蜀錦,而是一直沉默的沐雲晴。

在她不食人間煙火的眼神裏,看到這些東西的時候,不止是不為所動,甚至還帶著一絲的高傲和輕蔑。

之前,沐雲遙還因為這個原因,暗暗羨慕過沐雲晴,覺得她氣度不凡。

可是經曆了種種人世的沐雲遙,再次觀察的時候,已經是明白了沐雲晴的真正心思。

她不是不喜歡,隻是不屑。

沐雲晴的心性高傲至極,野心也是最大的,什麽東西都要最好的,哪怕有一點點瑕疵,她都會棄之如履。

如今,這批錦緞雖然是宮裏的貢品,極為難得,但是始終是屬於沐雲遙的。

沐雲遙,又是沐雲晴最看不起的人。

所以,以沐雲晴高冷的心性,根本就懶得多看,覺得這些就算再珍貴,都是垃圾。

“天哪!這個也好美!像火鳳凰一樣的顏色!”沐雲繡驚豔的喊道,目光貪婪的看向了第三層的布匹。

這是石榴紅牡丹穿花的杭綢,烈火一般的鮮豔,摸起來手感更是絲滑如水,尤其是上麵貴氣逼人的圖案,令人覺得隻可遠觀的敬畏。

“大姐姐,若是你穿這一身,一定會名動京城的。”沐雲繡笑著道,“這樣美的顏色,才配得上你的及笄大典。”

沐雲遙沒有應話,隻是靜靜的看著這晚霞一般紅豔的料子,忽的想到那晚她因羞澀而滾燙的臉。

這些料子是墨千尋從皇上那裏求來的,他一定早早便看過。

她情不自禁的想,這喜服一般的大紅,是不是他在嘲笑她容易臉紅的毛病。

這個念頭一出來,沐雲遙立馬打了一個寒顫。

這可不是什麽好的兆頭,她用力捏了捏手心,將腦子裏那雙邪魅惑人的眼,強行甩出腦海。

柳巧巧找就料到,沒有品位的沐雲遙會中意這件大紅料子,心底不由得嘲笑她一番。

在西鄉待的太久,果然是容易俗氣的。

這種豔麗的紅,放著看,也許美得不可方物,但是真穿身上,沒有誰能夠鎮住這件衣服。

“呀!娘,應該還有一匹才對呀。”沐雲繡忽然想到那傳聞中,極其珍貴的鮫人夜明絲織成的布匹,不由得焦急的問道,“該不會是大姐姐小氣,直接給扣下了,連看都不給看吧。”

鮫人夜明絲織成的布匹!

沐雲遙臉色微變,但很快便垂下眼睫,擋住了眼底的波動。

上一世害的她流產的不祥之物,她死都記得!

柳巧巧一臉吃驚,“什麽鮫人夜明絲,宮裏送來的就隻有這麽三匹,恰好給你們姐妹三個人挑選。哪裏來的第四匹呢?”

沐雲繡堅定的道,“不對,我明明聽到爹說了的——”

話一出口,她立馬閉嘴。

在書房外,偷聽父親說話,可不是千金小姐應該做的事情。

柳巧巧皺起眉頭,打圓場道,“你一定是弄錯了。好了,遙兒,你可挑選好了?”

“我沒有什麽想法,要不讓四妹妹先挑吧。”沐雲遙笑著道。

沐雲繡氣得臉都紅了,剛剛還不讓她先挑,現在居然偏心老四。

這個家裏人人都把四妹當做天仙一樣供著,她這麽賣力的在母親麵前表現,卻連個好字都落不到。

她不服氣的哼道,“大姐姐,我們喜歡的,四妹妹可不一定喜歡。她的吃穿住行,可都是父親專門從宮裏置辦的,金貴的很。”

一句話,便把出塵脫俗的天仙,貶成了眼高於頂,高傲又目中無人的驕橫女。

沐雲遙暗暗為沐雲晴默哀,她這個三妹說話一向一針見血,又極為毒舌。

真真是刺耳啊。

沐雲晴卻像是什麽都沒有聽見一樣,優雅無比的道,“三姐姐眼光好,讓三姐姐先挑。”

沐雲繡聽了這句,方才嫉妒的怒火,一下子化成了繞指柔。

果然還是嫡親的姐妹對她真的好。

“那我就不客氣了,我就要這匹!”沐雲繡一把抱起緋羅金絲鳥銜瑞花方雲蜀錦,一張豔麗的臉蛋,燦如牡丹。

柳巧巧有些恨鐵不成鋼的冷睨了她一眼,然後轉向沐雲遙,又問,“你選吧,你四妹妹那裏向來不缺這些。”

沐雲遙明白,柳巧巧也看出來沐雲晴眼底的不屑,便也不多說,順從道,“既然四妹妹看不上,我便都留下。”

柳巧巧嘴角勾起安心的笑容,“也好。”

眼睛的餘光看向那最為豔麗的紅色布匹,意味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