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下沐雲遙的身影微微有些顫動,長長眉睫下的雙眸有複雜的情緒湧動。

她皺皺眉頭,臉上浮出一絲與年齡不相襯的沉穩與喟歎,轉身看向墨千尋,緩緩道,“你這樣做,是不是太過殘忍了些?”

蔣芃芃雖然個性張揚,愛恨分明,但是墨千尋已經在沐雲遙的生辰大典上,明確表示過心意。

對於一個未出閣的女子,那樣的明顯的拒絕,已經令人十分受挫。

現如今,墨千尋竟然用如此直接又毫不給對方留情麵的方式,決然的拒絕蔣芃芃,恐怕已經令她的芳心粉碎,心如刀割一般的難受。

沐雲遙是女子,也曾經經曆過那樣的情傷,其中滋味,再明白不過,心不由得緊縮起來,也仿佛有割破幾處皮肉,就連呼吸都是複雜的無聲歎息。

那樣一位巾幗女英雄,不應該承受這樣直截了當,又太過不留餘地的拒絕。

“所以,雲遙你有更好的法子?”墨千尋眉頭微微挑起,纖長的鳳眸裏是意味深長的複雜神情。

換做別的女子,見到有情人為了她而拒絕其他的少女,最正常的反應,不說是雀躍驚喜,至少也會溫柔相對。

可是,沐雲遙卻是截然不同,再一次完完全全的出乎墨千尋的預料。

因為她——居然生氣了?!

這實在是匪夷所思的反應。墨千尋優雅的俊臉上,不由得覆上一層探究的好奇。他的雲遙,到底經曆過什麽?才會有這樣的心性,這樣的反應,還是說他對她本身的了解還完全不夠?

“溫婉拒絕的法子,的確有。”沐雲遙淡淡歎道,“可是如今,就算說出來,也已經為時已晚,沒有辦法彌補了。如果太過刻意去找蔣小姐,恐怕隻會引發更多的誤會,所以,隻能這樣罷。”

墨千尋這次算是完完全全的聽明白了,沐雲遙話裏話外,全然是在為蔣芃芃考慮,哪裏把他放在其中。似乎,吃醋這種事情,完全和沐雲遙沾不上任何的關係,在她的眼裏,甚至情敵比他更加重要!墨千尋忍不住皺緊了眉頭,這樣大的反差,實在令他無法接受,這簡直是在他的心上用刀劍在重擊!

“雲遙,告訴我,你的心裏,我到底算什麽?”墨千尋倏地逼近,高大的身子籠罩過來,將她逼在狹窄的樹木中間,無處可逃。

沐雲遙頓時身子猛地一震,這才真正意識到犯下了一個大錯誤。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紅了臉,剛剛隻顧得去想蔣芃芃的感受了,卻全然忘記,墨千尋哪怕再冰冷強大的內心,也是有感情的。

他是個男人,一個心也是肉長的男人。會痛苦,會高興,會傷心,也會有各種情緒的紛雜,如今更是會因為她的太過為別人考慮,而感覺到一種被疏離的心!

“雲遙,我雖然沒有真正的愛過哪個人,但是我明白,如果一個女人在乎一個男人,是不會把他退給別的女人的。”墨千尋的雙眸瞬也不瞬的直直盯著她,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冷,似乎想要看穿她的靈魂,直到看透她的心到底屬於誰一般。

沐雲遙心裏亂做一團,一張精致秀美的臉頰,紅了又紅,“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上一世,她沒有真正的被誰愛過,隻懵懵懂懂的去錯愛了將她一步步推入萬劫不複的火坑裏的皇甫雲景。沒有人像是墨千尋這樣真心相待,更加沒有人像是他一樣,那樣真摯的關心她的感受。這樣的體驗來的太過突然,又太過幸福,沐雲遙很想如同墨千尋一樣炙熱的去接受,但是直到剛才,她才真正明白。

原來,人世間,所有的傷口,都需要時間,才能夠平複。

她的心,早已經千瘡百孔,遍體鱗傷,如何能夠一夜之間便再次的勇氣滿滿去愛呢。她就算能夠欺騙得了自己,也無法欺騙墨千尋的眼睛。麵對男女之間的情愛,她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尋找沐府的叛國奸細上了,如今就算一步步走來小有所成,可是沐雲遙一想到即將到來的驚濤駭浪,她就無法繼續全然的把心放在墨千尋的身上。尤其是,沐雲遙曾經親眼見到過墨千尋的悲壯至極,又慘烈至極的死局。

國將不國,大廈將傾,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沐雲遙的心一點點的清晰,她明白,如果此時不說清楚,才是真正對墨千尋的“辜負”!

“在我回答你的問題之前,你可以先回答我三個問題嗎?”她緩緩的說,垂下的眉睫掩住眼底的複雜情緒,內心是一片紛亂。

墨千尋點頭,妖孽冰寒的眉宇裏,是疼惜的眸光。這一瞬間,他有些後悔,是不是對她要求太過苛刻。畢竟,雲遙和其他任何一個尋常女子都不同。這也是他愛上她的原因之一,可是就因為她沒有像是其他的少女那樣熱烈的回應感情,他就如此的逼問,是不是有點過火。

“雲遙,你問吧。剛剛的問題,如果你不想回答,也沒有關係,是我太唐突。”墨千尋認真的說,倏地伸出修長的手,將她較小的身子籠在懷裏,憐惜的抱緊。

他的沐雲遙,明明身子這樣的纖細嬌小,卻有著那樣聰慧的玲瓏心,令他身上的戾氣在她的麵前全部消散不見。正所謂百煉鋼稱繞指柔,大抵便是他如今的心情最佳的寫照吧。

在沙場上,叱吒風雲,浴血殺敵的錚錚鐵漢,就連墨千尋他自己,也從未料到,居然會變得如此溫柔多情。

原來,真正的在乎一個人,會在乎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會時時刻刻的去猜想,在她的心裏自己的位置有多麽的重要。原來,吃醋不單單是對其他的情敵,就連別的什麽人隻要占據了沐雲遙的心裏多一點的位置,墨千尋就會煩躁的心焦。

原來——這就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真正含義。他再也不願鬆開她的手。

沐雲遙周身都是獨屬於墨千尋的男子氣息,熱血的氣息,他的溫柔,令她心底的某處也漸漸融化,眼底不知不覺也是一片溫柔的情義。可是,該說的話,她既然開了頭,便不能不說。這種矛盾糾結的心情,像是開弓箭,明明想反悔卻已經來不及了。

她無聲的垂頭歎息,把所有的哀傷糾結全部化成鬱結的呼吸。她捏緊了雙拳,用冰冷的理智擊潰腦子裏全部的僥幸心情,他遲早會知道的。

就算沐雲遙不告訴墨千尋,她的靈魂早就死過一次,可是眼看大楚國的局勢越來越頹敗,她也不能夠繼續坐視不理。她必須和墨千尋合作,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

沐雲遙終於鼓起全部的勇氣,開口問,“千尋,你信不信,冥冥之中一切都早有安排?”

“你有沒有試過,隻要一閉上眼就如同掉進了無邊無際的黑暗漩渦裏,如果這無盡的黑暗漩渦是真的,種種不祥的預兆全部會一一實現,你會怎麽做?”

“你是否也曾經過,總會在不經意聽到有人一遍有一遍叫你的名字呢?如果,那些人也是真的,他們在夢裏告訴你的警告,企圖對你做的事情,全部也是真的,你要怎麽辦?”

墨千尋一怔,眉頭皺的更緊,有些不明白她話語裏想要表達的意思,“雲遙,你想說,你經常會做噩夢,而且那些噩夢最後都變成了真的嗎?”

沐雲遙的眼底是一片明朗的釋然,心頭上吊著的一塊大石頭也跟著重重落了地,太好了。他懂!他全部聽懂了!

雖然沐雲遙沒有辦法,把她重生的種種全部告訴給他,但是至少能夠用比較合理的方式,令他明白她現在的處境,以及——

她的心,是什麽樣的感受。

她並不是不懂他的愛意,也並不是不想要肆意的去愛,隻是現在這個階段,如果兩個人之間連最基本的坦然都做不到,那麽說任何其他的事情,都是沒有一點用處的。

墨千尋眉頭微微皺起,“雲遙,你並不是國師,這樣的預兆,需要國師才能夠占卜,你這樣,令我很擔心。”

沐雲遙身子猛地一顫,內心五味雜陳。是啊,就算是墨千尋真的聽懂了,可是這種事情,就算拿出去說,也不一定有人會相信。

可是,她還是固執的想要再試一次。沐雲遙忽然抬起頭,眸光銳利而堅定的看向墨千尋,一字一頓道,“千尋,如果我告訴你,我曾經夢見過長安繁華一夜傾塌,在千軍萬馬的鐵騎下,你誓死守護城門,卻被冷箭奪了性命,你信不信我?”

墨千尋深邃的墨玉眸子裏,是深深的震撼,這幾年,他也在擔心大楚國的局勢,但是國體還在,就算邊關吃緊,他的心底還是覺得大楚國是絕對不會有任何危機的。

然而,眼前沐雲遙堅定的眼神,和果決的質問,令墨千尋堅定的心動搖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瞬間竄上他的背脊,然後在四肢百骸旋轉一圈,再一次如驚雷一般衝向他的腦海,震的他嗡嗡作響。

“千尋,你或許不相信我說的,但是這的確是我最真實的感受,不止如此,還有其他很多的夢魘,都令我生不如死——”沐雲遙欲言又止,的確上一世的種種慘烈,她多希望不過是一場夢境,從未發生過的事情,那該多好。

墨千尋從未見過懷中女子這樣失落掙紮的模樣,他的心一下子像是被什麽狠狠紮中,幾乎毫不猶豫的,他開口回答,“我信你!”

長臂猛地一帶,便將沐雲遙整個人拉入了懷中,緊緊的抱著她顫抖的肩膀。他的下顎抵住她柔軟的墨發,一個吻輕柔又深情的落在她的發上,用最溫柔的語氣,緩緩道,“雲遙,別怕,我會一直留在你身邊保護你。我答應你,我不會死,也不會讓你遇到危險。你信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