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屠銳的車馬剛進了燕王府的大門,斕橙的車駕緊隨其後地跟了進來,他不得不在前院就下了車。

斕丹在車裏遲疑了一下,這種場麵不應該有第三個人在場,斕橙追來,已經是為了申屠銳孤注一擲,任何人,尤其是她,旁觀這絕望的爭取,都太殘忍。

斕橙下了車,僵直地站在當院,盯著申屠銳什麽都不說,直到孫世祥下令關閉王府大門,遣散所有人等,她才開了口。

“為什麽?”她聲音尖利地質問申屠銳。

斕丹雖然已經加快腳步,但斕橙出聲的時候,她也才走到垂花門,那如同哭泣的質問灌進耳朵,心也被狠狠一蜇。

她知道,這片刻的忍耐已經是斕橙的極限了,換做是她,未必能等到大門關閉,眾人散去。那洶洶的怨懟,深刻的哀痛,她也曾有過——屠刀落下,城頭空空,她若能見到申屠铖,也隻想問他,為什麽?

申屠銳波瀾不驚,他雖然喝了不少酒,語氣裏卻聽不出一絲醉意,他也早就料到與斕橙會有這樣的場麵,隻是沒想到斕橙的脾氣這麽急,連夜追到王府。

“太後應該對你說過了吧。”他平淡得近乎冷淡。

“是!說過了!她告訴我,你絕對不可能。”斕橙放聲嘶吼,儀禮全無。

斕丹已經匆匆走過垂花門,卻見紫孚急步趕來,她看見斕丹像沒看見,徑直就往前院去,顯然她想去當那個殘忍的旁觀者。斕丹隻得用力拉住她,一牆之隔,聲息相通,斕丹不便說話,隻得對紫孚連連搖頭,眉頭緊皺。紫孚鄙夷地冷笑,拂袖甩開斕丹,斕丹也生氣了,更用力地雙手扯住她的胳膊,把她拖住。

“那還有什麽問題。”申屠銳的聲音飄過來,紫孚聽出他的態度,倒不急著露麵了,沒再和斕丹角力,停下靜聽前院的動靜。

“是啊!你們都沒問題,還和蘇家成為姻親,讓他們更死心塌地給你們賣命。可我有問題!我喜歡的人是你!想嫁的人是你!我……”

申屠銳厭惡地嘖了一聲,打斷她,“不要再胡言亂語!我是你哥哥,不可能娶你。”

“你不是!你是申屠榮慶的兒子,和我們毫無血緣!”斕橙尖銳刺耳的喊聲又高了些,牆內聽得分外明晰。“皇上才是我哥哥!你不是!”她哭起來,有些瘋狂了,“我知道你心裏沒我,可你心裏不也沒紫孚嗎?既然你可以接納她,為什麽我不可以?”

紫孚冷笑出聲,斕丹見她沒動,就鬆開了手。

前院的斕橙深深呼吸一下,把哭泣壓回去,以便清楚說話,“我……我隻求與你日夜相守……哪怕隻是日夜相見,也好。”她又哭起來,話也中斷了。

申屠銳輕輕歎了口氣,“橙兒,你還年輕,你懂什麽呢。”他苦笑,“聽哥哥的,蘇易明很好,善良英俊,會是個好丈夫……”

“你不是我哥!”斕橙非常抗拒這個稱謂,尖聲反駁。“他再好我也不嫁!我這輩子要麽嫁你,要麽終生不嫁!”

申屠銳勸不通,又有些煩了,聲音冷起來,“胡鬧!不管我與你是否有血親,在天下人眼中,我就是你哥哥,大晏立國未久,長公主嫁給燕王,這成何體統?還要不要人倫臉麵了?”

斕橙停頓了一會兒,靜夜之中這突然的沉默讓人分外不安。

果然,斕橙冷厲地笑起來,桀桀刺耳,她不顧一切地說:“人倫臉麵?斕凰拖著不肯正位中宮,難道不是盤算著有一天,正大光明嫁你麽?”

紫孚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要衝出去,卻還是站在原地沒動半步。

斕丹的心沉了沉,不知道是因為紫孚的動作,還是斕橙的話。

出乎斕橙的意外,申屠銳對這話並沒預期中的惱羞成怒,他根本無動於衷,隻是自嘲地笑了笑:“哦?是麽?我何德何能,讓她傾心於我?”

他的態度更激怒了斕橙,她嗬嗬尖笑了兩聲,“你以為我不知道麽?斕凰喜歡的人,自始至終不就是你麽?你也心知肚明吧!”

申屠銳又笑了,充滿譏諷,平靜地陳述:“她的孩子是重汶的,她現在天天和申屠铖睡在一張**。”

“那又怎麽樣?”斕橙尖酸地反問,“你以為那天斕凰約你共寢的事,就天知地知了?”

這回輪到申屠銳沉默。

斕橙悲哀地覺得自己掌握了上風,態度也居高臨下起來,“其實弄大肚子,奉子成婚的妙計,是打算和你一起實施吧?當初你不過是侯府默默無聞的二公子,要不是搞大公主的肚子,父皇再寵愛斕凰,也不可能同意她下嫁給你。沒想到你拒絕了,斕凰那個脾氣怎麽受得住這個恥辱,幹脆依法炮製算計了重汶,就是做給你看,氣你吧?哈哈哈,我太了解她了!什麽怨恨父皇殺死重汶才投靠你們,重汶對她來說算什麽呢!當然通過重汶,變成南嶽皇後,對當時的她來說,也是條好出路。”

“你到底想說什麽?”申屠銳冷漠而緩慢地說。

“娶我,不然大家鬧個魚死網破。”斕橙也學著他的語氣,陰冷地說。

申屠銳突然爆發一陣大笑,“好,你鬧吧,我看看怎麽魚死網破。”他咳了一聲,盡力壓住笑意,“如果是要向你皇上哥哥告密,那還是算了,這裏麵的來龍去脈,他可比你清楚多了。”

斕橙冷笑,“你也別把我看得太低。”說著一拂袖,“備車!回宮!”

申屠銳喊了孫世祥,看著斕橙登車而去,吩咐孫世祥務必看她進了宮門再回來複命。

紫孚在斕橙喊備車的時候就冷然轉身,斕丹雖然不想顯得與她同路,但申屠銳馬上就會往後院來了,被他看見畢竟尷尬,也隻得跟在紫孚身後兩三步遠,急急回房。

走進居住的院子,斕丹才鬆了口氣,她討厭麵對這樣的情況,寧可和申屠銳之間隔著這層窗戶紙,她們姐妹三個竟然都和申屠銳扯上關係,這讓她格外難堪。

“你少得意。”紫孚站在自己房門前,半側過身來對她說。

斕丹十分無語,她什麽時候得意了?她有什麽可得意的?

“王爺即便不喜歡貴主,也絕對不會喜歡你!無論如何,貴主都會成功和王爺長相廝守,而你,不過是個打發空虛的玩物!”

斕丹本想冷笑著針鋒相對,她的貴主未必就能得償所願,而且無論結局怎樣,紫孚恐怕連個玩物都算不上。以她目前對斕凰的了解,一旦大權在握,紫孚可能就是肉中之刺,必須除而後快,如果是申屠銳掌控一切,倒還可能有一線生機。可話到嘴邊,斕丹倒說不出口了,兩個失敗的人難道要在這裏爭論誰更失敗麽?

她轉身進房,她已經知道自己的可悲之處,紫孚呢?還能說出那樣的話,應該還沒徹悟吧?

申屠銳進來的時候,斕丹正在鏡前拆頭發上的簪環,鏡台上放了盞做工精細的梅花型的小盞,托著細細一支紅燭,朦朧光線裏,她的背影分外嬌俏。她的手高高抬著,袖子堆落到手肘,露出一段細巧玲瓏的胳膊,發髻上的纖纖素手一動,如瀑般長發刷地垂落,他的心也跟著一顫,酥酥麻麻的。他走過去,貼著她坐下,抓住她的手腕不讓她動,她手上正拿了支珊瑚金絲步搖,閃閃金鏈底下掛了海棠圖案的粉紅珊瑚墜珠,正垂在她手腕處,顯得墜珠愈發粉嫩,她的皮膚愈發白皙,他的心一熱,湊上去吻了吻。

她沒掙紮,她的脈搏也沒加快,他立刻察覺了,輕蹙雙眉,抬頭看她,握在她腕上的手不知不覺加了力。

“疼。”她清冷地說,側過臉來看他,距離這樣近,他直直盯著她的雙眼,這是他唯一熟悉的,丹陽的眼睛。

“生氣?”他鬆了手勁,拉著她放下胳膊,另一隻手把她手裏的步搖拿開,扔在鏡台上,順勢抓住她的另一隻手,逼她與他麵對麵。

太近了,斕丹再也無法與他對視,他的眼睛是最能騙人的,因為清澈,就顯得十分真誠,蠱惑人心。她垂下頭,頭發飄下擋住她的半張臉,她在這小小的陰影中,覺得些許安全。

“不生氣。”她輕輕說。

“嗯?”他不相信,也不滿意她說謊,鬆了她的手腕,轉而抓她雙肩,輕輕一晃就逼迫她抬起頭來,他吻她的唇,懲罰地輕咬了一下,“老實說!你在垂花門裏都偷聽到了吧?”

“真不生氣,”她還是不看他,“隻是有些討厭。”

“討厭?”他的心情轉好,眉頭雖然擰著,唇角卻暗暗揚起。

“討厭這種情況,”她木然道,“不知道將來你會變成我的姐夫,還是妹夫。”

申屠銳猛吸一口氣,卻好像沒能進入胸膛,心裏還是那麽憋悶,他怎麽又忘了她這個看家本事,一句話就能氣死他,就多餘問她!

他不想罵她,也舍不得打她,隻能驟然鬆開手,狠狠掃落妝台上那盞梅花小燈,燈台落在地上發出悶悶的響聲,門外立刻就有動靜,申屠銳氣惱地說:“沒事!不用進來!”門外又安靜了。

斕丹本被他捏住雙肩,他驟然鬆手,她便跌落在地板上,手肘摔得生疼。

“你到底怎麽了?”他煩惱地問,他知道一定哪兒出了問題,但是找不出頭緒,這對他是陌生的體驗,無力又厭惡。她當然是不說話的,他都不知道她不回答好還是不好,不說吧,他著急,說吧,他生氣!“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怎麽了!我還用向你解釋什麽?我為你……”他說不下去,顯得太卑微了,他都覺得自己可悲,“我太累了,”他認輸般煩躁地長出一口氣,“以後再和你詳細說吧,你隻要知道,我和她們,你姐姐,你妹妹,哦,還有那個紫孚,清清白白!我不想當你姐夫!也不想當你妹夫!”他說著說著就怒氣攻心,不能再看著她了,不然可能真忍不住要揍她一頓!真要肯當她姐夫妹夫什麽的,他就活得很容易了,就是不想,才這麽艱難!

他準備起身,她突然撲過來一把抱住他,他沒防備,一下子被她抱了個結實。

“我沒怎麽……”她的眼淚說來就來,滴在他的衣服上,很快就透進去,他似乎都感覺到熱度,“我就是太怕了,怕傷心。”

斕丹抱著他,渾身顫抖起來,她是真的怕了,理智地說,她應該任由他離去,任由他對她日漸生厭,可是她卻做不到!她攔不住自己,她……就想這麽緊緊的抱著他,不和他分開!

他整個人放鬆下來,任由她抱著,斕丹卻明白,被困住的不是申屠銳,而是她自己。

他的手慢慢攏住她的腰,“我也怕你傷心……”一句隨便的承諾當然容易,可他不想說,他不想敷衍她。

熱度,從雙唇交接開始,分不清誰先吻的誰。

斕丹在熾熱中昏沉,卻突然有種墮落的肆意,反正她已經陷進去了,憑一己之力無法掙脫,那就放縱自己一次吧,反正所有的掙紮都是徒勞。

她的回應很熱情,第一次,她覺得不是申屠銳擁有她,而是她擁有申屠銳。

申屠銳在最愉悅的雲端時,俯看她的臉,細密的汗珠把頭發沾在她的額頭,雙頰有曖昧的潮紅,她的眼睛卻大大地睜著,流露著與此刻旖旎不符的哀傷,她看著他,眼神複雜得他無法解讀。

他不願意她有這樣的眼神,低下去吻她的眼睛,逼她閉上眼睛,她突然風情萬種地輕叫起來,大概是他這個姿勢進入得太深。

他聽不得這樣的聲音,狂熱起來,弄得她隻能斷斷續續叫他的名字,他喜歡聽她這樣喊他,似乎隻有在這樣的時候她才喊得這麽動情,這麽撩人。

“丹陽……”他散盡所有熱力,喘息地伏下去,加諸在他心裏的煩擾和沉痛,被一種極其舒服的疲憊取代,他摟緊她,“丹陽……我們不分開好不好……”

她喘了一會兒,終於可以開口,媚媚的聲音裏有些埋怨,“……不分開更容易懷上呢,不要。”

他愣了一下,哈哈大笑,“你真下流。”他數落她。

她也想過來他說的是句情話,不甘心表現出尷尬,閉著眼睛假裝要睡。

申屠銳悶笑不停,親了親她的臉,倒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他說:“丹陽,我心裏隻有你。”

斕丹的眉頭飛快地一牽,怕他看到,勉力笑了笑。

他撞了撞她,很不滿意,質問:“你呢?”

“我也是。”她不敢多說了,怕說的每一個字,將來都變成刀插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