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穎和登基後的第九年,太後薑氏久病未愈,終是藥石無醫,於三月崩逝。
眾人也知道她命不久矣,是以這件事並未在朝堂或者是坊間掀起什麽軒然大波,隻道拖了這麽多年,新帝對她也算是盡心盡力了。
太後崩逝之後,舉國哀悼,定於十二月下葬皇陵。
此下,不管是遠在雲南的薑家,燕北的燕家,西洲的安家,各家都派了人前往京城,連常駐豫州城幾年的豫王趙容顯也奉旨協同家眷一同前來。
京城沒什麽特別大的變化,起碼對蘇向晚來說沒有。
她倒沒有什麽物是人非之感,反而是趁這個機會跟大家好好地聚了一下。
送葬當天的隊伍,自然是浩**非常,沉靜了多年的京城,許久不見如此的盛況,也破天荒的熱絡起來。
當日送葬隊伍抵達皇陵之時,那天晚上恰好下了一場雪,好在雪並不是很大,隻下了一會,並沒有耽擱安葬事宜。
皇陵本就清冷,冬季尤甚。
趙沐沐自出生就在豫州城,自小圈子就十分簡單,也是第一次見識這樣的大陣仗,小孩子還不懂什麽逝去的意義,對太後薑氏更是完全沒有印象,到了皇陵之後,雖說牢記著要謹言慎行,但還是按捺不下新奇和興奮的心情,這裏望望那裏瞧瞧,十分雀躍。
等辦完了所有的事情,蘇向晚得了空,就帶趙沐沐在周邊四處逛逛。
皇陵位於京郊外九龍山的山腳下,常年都有兵士把守,加上地處偏遠,人煙本來就稀少,以致於此處怎麽看都帶著一種無形的肅穆感。
下過雪的山邊,積雪未消,更襯出幾分清涼寂寥的意味。
孩子格外眼尖,趙沐沐一眼就看到了不遠處的身影,直衝著她道:“啊娘,那裏好像有人。”
蘇向晚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才是頓了一下,趙沐沐卻像是突然發現新大陸一般,不由分說就跑了上去,她連忙跟著上前,見趙沐沐停在一塊墓碑之前,腳步也停了下來。
她抬眼看了看,稍稍地愣了一下。
這是——趙昌陵的陵墓。
麵前的東西都還是新鮮的,顯然有人新上供過。
趙沐沐不知道誰是趙昌陵,自然也對陵墓沒有興趣,隻在蘇向晚分神的這個當,又朝另外一個方向跑去了。
蘇向晚驀地醒神過來,剛想著追上去的時候,頭頂上撲簌簌地落下了一大團的雪花,她被砸得眼前發黑,暈過去之前的那一刻她下意識往上看了一眼,頭頂空空如也,連根樹枝也沒有——那這雪花是哪來的?
“沐沐!”她陡然喊了一聲,而後從**驚醒了過來。
屋裏暖得嚇人,蘇向晚還在冰天雪地的皇陵場景中不曾回過神來,神色也有一瞬間的恍惚。
大概是動靜太大,床邊立馬就有人圍了上來,語氣十分關切地出聲道:“娘娘,你怎麽了……”
蘇向晚額頭上都是冷汗,剛想說什麽的時候,看見一張陌生的婢女麵孔,不由得怔了一下。
“你……”她正萌出一大串的疑問之時,眼角瞥見房間裏的擺設裝飾,驚訝得連自己要問什麽都忘記了。
蘇向晚雖說不是宮中常客,但皇宮裏頭的寢殿,來去的模樣陳設,她還是大概有個底的。
再者……
這個寢殿的模樣,她有些模糊的印象,就在前不久之前,太後薑氏病逝,她還去過她的寢殿,跟眼前的這處地方,除了一些裝飾擺設不同了,其餘的是一樣的。
蘇向晚還想著是不是薑氏死不瞑目,死了都要拉她一把,猛地就道:“見鬼了吧!”
她一拉被子下了床,顧不得說些什麽,一把就往外頭衝出去。
一屋子的宮女太監齊齊大驚失色,一聲接一聲地趕在後頭追了出去。
蘇向晚跑到門口,被夾霜的冷風吹了滿臉,猛地一個激靈,腦子也清醒了不少。
她再抬頭看這寢殿的名字,心頭猛地就跳了一下——朝鳳殿。
這名字……不是一般的詭異啊。
蘇向晚一向是越慌就越能強迫自己冷靜思考的人,她活了這麽久,也經曆了許多荒唐的事,心理素質也還算過關,所以這會思緒也慢慢清晰了回來。
幾個宮女在後頭捧著暖爐和厚實的披風,已然趕到了她跟前,誠惶誠恐地出聲道:“皇後娘娘,你就是心裏不舒服,也不要拿自己身子開玩笑啊。”
“……”
去特麽的皇後娘娘。
蘇向晚此下心裏被證實了某種猜測,不由得冷笑了一聲。
當然她也不會跟自己過不去。
蘇向晚淡淡掃了這幾個人一眼,把披風和暖爐都接了過來,收拾了一下,這才重新出聲道:“皇上呢?”
幾個宮女支支吾吾地,這會倒不敢說什麽了,隻是顧左右言他地道:“娘娘,皇上待你如何,你是知曉的,那華妃出身蔣家,皇上也是權衡局勢不得已才納她進宮的,即便如此,她也絕不可能危及你的皇後之位……”
宮女沒看到蘇向晚臉上傷心欲絕的神情,隻見她笑了笑,而後道:“華妃?蔣家?所以……皇上現在是在蔣瑤那裏,是嗎?”
她已經差不多把情況都摸清楚了。
那宮女看她情緒還算穩定,跟著就道:“皇上今早還送了不少賞賜過來,說今晚在朝鳳宮用膳……”
她話沒說完,蘇向晚就打斷了她的話:“豫王呢?現如何了?”
大概是沒想到蘇向晚會問起趙容顯,那宮女愣了好半刻才道:“豫王和其手下黨羽早已伏誅……”
蘇向晚心裏隱約有了猜測,但聽到這句話心口還是難以控製地憋悶。
這裏是沒有因為她穿劇本而影響的另外一個平行時空。
“這裏的劇情發展,是按照原劇本走的……”
傻白甜的女主蘇向晚,做了皇後,男主趙昌陵,登基做了皇帝,男二反派趙容顯,也得到了應有的下場。
但自己怎麽會跑到這裏來呢?
蘇向晚正想著的時候,忽聽見前頭有人高聲通傳:“皇上駕到——”
身邊的人齊刷刷跪了一地,蘇向晚不著急跪,隻是看著來人,目光裏有微光閃過。
趙昌陵一身華服,也不知道是從哪裏趕過來的,麵上帶著不可言喻的冷然,這讓周圍的空氣都帶上了幾分壓迫的懾人。
那是高位者自帶的威壓。
趙昌陵到了跟前,也不計較蘇向晚有沒有行禮,他矜貴的眉眼一如既往,似藏著無盡溫情,藏在這底下的,全是冰冷和強勢的算計。
他低聲開口,聲音是她從未聽過的溫柔::“這麽冷怎麽在外頭站著?”
蘇向晚愣了好一下才回過神來。
“趙……趙昌陵?”
她太熟悉了,這樣的模樣,這樣的口吻。
是她所認識的那個趙昌陵。
天之驕子,閃閃發亮的男主角。
蘇向晚所在的那個時空,劇情已經被她扭轉了,趙昌陵的底子裏,也換成了陳熙,那時候她也想過,真正的趙昌陵哪裏去了。
而現在,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這樣的天選之子,當然是回到他原本應該有的劇本,殺反派,娶美人,當皇帝,走上人生巔峰。
這話才出聲,趙昌陵也愣住了。
空氣似乎僵住了,周圍人齊刷刷跪了一地,蘇向晚身邊的女官邊跪著還著急忙慌地出聲道:“娘娘,不可直呼皇上名諱啊……”
見到皇帝不行禮,還直呼名諱,這可是大不敬之罪。
趙昌陵心跳得厲害。
他對身邊人無比熟悉,但現在眼前的蘇向晚,臉上那種詭異又莫名的表情,是他那個溫柔又嬌弱的皇後不可能會有的表情。
還有她的聲音,她的語氣,這麽多年來,總在夢裏出現。
“晚晚。”他喚道,下意識放輕了語氣。
底下的宮人大氣都不敢出,生怕這個雷風厲行的皇帝一個大發雷霆,殃及到了自己身上,豈料眾人所害怕的局麵沒有出現,卻見年輕的帝王陡地笑了起來,而後一把拉過蘇向晚的手,扔下所有人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