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年料到宜嬪會來糾纏,隻是沒想到這麽快。

頂著大雨,宮婢芍藥撐著油紙傘氣勢洶洶而來,正見蘇錦年等人在臥房閑聊。

一片安然閑適。

芍藥更氣,“好你個蘇大小姐,自個兒吃得好住得好,讓老夫人住在漏雨的地方,若是傳出去,外人該怎麽想你?”

別說若是,宜嬪抓到把柄,一定早就將閑話散播出去了。

綠萍眉頭一皺,擋在前邊,“芍藥姐姐,你這樣說話未免太過分了。我家小姐又不是管家,哪裏能天天注意府裏情況?”

芍藥傲氣地揚起頭顱,“這與我有什麽關係?難不成蘇府的事情還要我家娘娘來管?”

“難道她會不想管?”蘇錦年微眯眼睛,半抬頭地看著她。

芍藥正看到她眼裏細細密密的嘲諷,不由得心裏“咯噔”一下。

的確,宜嬪讓她來找蘇錦年的原因,是想趁著左氏還活著,趕緊將蘇錦年的嫁妝騙走。

豈料蘇錦年嚴防死守,油鹽不進。

芍藥聲音一頓,“若大小姐管不了,宜嬪娘娘自然可以幫你。”

左珊珊稍是惶恐,左希一把握住她的小手。

蘇錦年冷笑一聲,“那倒不必,福壽院那邊,明個兒我會讓修葺師傅去一趟。姑母就住偏院客房吧!”

“明個兒?”芍藥頓時提亮聲音,“那就請大小姐記得自己說的話。”

芍藥離開之時,眼裏的挑釁和冷眼自然沒有逃開蘇錦年的視線。

她剛走,蘇錦年便讓素娘趕緊出府去找能連夜修葺的師傅。

左珊珊驚訝,“錦年表妹,你方才不是說……”

綠萍看了一眼蘇錦年,笑著回應。

左珊珊擁緊左希,眼底懼意更甚,“錦年表妹,蘇府之中,怎麽也有這麽多爭鬥?那我與希兒,該如何是好?”

她肚子裏還有孩子,希兒還小,可蘇錦年遲早會嫁進宮中,他們該如何獨善其身?

“表姐不必驚慌!我會替你安置宅子,至於希兒,他未來是蘇府的少爺,沒有人敢動他。”蘇錦年寬慰道。

可左珊珊眉目緊皺,再無閑聊心思,隻是邊點頭邊抱著希兒往客房走。

“小姐,表小姐看上去情況不太穩妥。”綠萍警惕道。

左珊珊害怕是人之常情,可若是一直這麽擔驚受怕下去,對腹中孩兒也不太好。

“嗯,我會開幾帖安胎藥。”蘇錦年同樣冷下眼神。

如今宜嬪在府裏,定也會鬧出一番風波。

警覺地睡下,忽聽一陣細小的風聲在窗口一閃而過。隨即,腳步踩在磚瓦上發出的細碎腳步聲入耳。

蘇錦年猛地睜眼,躡手躡腳地拉開房門。

正見一個鶴發長須的男子立於簷角,手持一個酒葫蘆,頂著淩厲的風往喉嚨裏灌。

“不知閣下姓名。”蘇錦年如江湖中人般抱拳行禮。

男子微微抬眼,揚唇道:“你就是鎮玨未過門的妻子?”

明明是個暮年老人,說話卻是氣勢十足。

蘇錦年剛點頭,那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突然逼近她,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男子白眉一皺,“果然中了蠱。鎮玨也真是的,居然不和我說。”

蘇錦年還未說話,他又嘻嘻笑道:“不過就算不說,我也能自個兒發現。”

這性子,與她和上官鎮玨在小舟見到的牧寒風相差無幾。

是他。

“您是鎮玨的師父!”蘇錦年篤定地說道。

牧庭詫異地看向她,表情誇張,“你怎麽這麽聰慧?不當我的徒兒可惜了!”

“要不我替你解毒,你當我徒兒好了?”

蘇錦年受寵若驚,“您本事高超,小女子自然膜拜,可想小女子已十四,並無什麽再能學的了。”

難不成要學那一身武功?必定消耗太多心神。

蘇錦年的委婉拒絕令牧庭越發喜出望外。

她還以為是自個兒看錯了。

“不錯,不錯,沒有貪欲,正好!”牧庭話音剛落,不知從何處伸出一手點了她的穴道。

蘇錦年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看著他輕鬆地將自己扛回房間。

“外頭實在是太冷,還是進屋暖和暖和!你不必客氣,我自己想吃就吃,想睡就睡!”牧庭自顧自念叨著,揀起桌上的桂花糕不拘小節地丟進嘴裏。

再大口大口地嚼吃。

蘇錦年坐在凳椅上,隻能順著他的腳步動動眼珠子。

“哦對了,忘了給你解穴。”牧庭炫技般抬手,慢慢悠悠地在她肩膀處輕點了一下。

蘇錦年渾身的弦這才鬆開,心口一陣舒適,不由得多喘了幾口氣。

牧庭正等著蘇錦年誇他技藝高超,沒想到蘇錦年直幽幽地看著他:“高人,當初在小巷賣清月丸子的大叔也是你扮的吧?”

牧庭喜笑顏開,“那是自然!易容得不錯吧?想學嗎?”

蘇錦年從未想過,一個世外高人收徒,居然是以這種方式。

她依舊搖搖頭,“我自然是不必學了,不過有個人想學。”

牧庭眉頭一皺,“什麽人?我牧庭收徒可不是隨隨便便。”

大半夜來到院子裏,點了她穴道,吃了她糕點,還一口一口徒弟,難道這不是隨隨便便了?

“此人學功夫的天賦比我更高。”蘇錦年淺淺一笑,“我大哥,如何?”

沒想到牧庭將腳隨意地往邊上一搭,“你大哥,我又不知他是何人,怎麽能知他的天賦?”

“明日我讓他回來,你自然能親眼看到!”蘇錦年語氣淡淡。

越是這樣,牧庭就越急不可耐,“那你自己不學嗎?”

“不學。”

蘇錦年一再拒絕讓他挫敗不已,眼裏滿是稚童被奪了喜愛之物的失落。

蘇錦年仔細地上下打量,起身從衣櫃中取出一身厚重的男裝,牧庭接過男裝,往自己身上一比對。

“你看我都收你東西了,怎麽能不當你師父呢?”牧庭趁機說道。

蘇錦年終於鬆了些口風:“不如我也喚你師父?但我不學東西。”

“那不可!”牧庭擺擺手,“你若是我徒兒了,怎麽能什麽都不學?讓我好好想一想你能學些什麽。”

蘇錦年不知該笑還是該哭。

牧庭沒等她回應,便大搖大擺地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