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鳳棲宮。
紅燭如女子藕臂般粗細,七七八八點在寢屋角落。
宮婢柒紫滿臉愁容,和宮婢陸蘭對視一眼。
屏風內,皇後褪去往日的端莊,氣勢洶洶地拂落梳妝案上的首飾。
她瞪大滿帶血絲的眸子,“可惡,陛下竟對太子一點偏倚都沒有!”
陸蘭往外掃了一眼,警惕道:“娘娘,聽聞陛下已派人守在鳳棲宮外,說話得當心些!”
皇後忿忿剮向柒紫,“柒紫,還不去外頭把風?”
柒紫心裏一咯噔,“喏”了一聲往外走。
皇後狠狠拍向梳妝案,“陸蘭,當下局勢如此,可還有什麽回旋的餘地?”
“娘娘,如你所說,陛下對你、對太子忌憚不已,他是不是……”陸蘭微微皺眉,提醒道。
“不可能!”皇後眼神一暗,“當年之事,該死的人都死了,陛下不可能知道!”
“或許是有人挑撥離間。”陸蘭繼續,“娘娘沒發現近些日子,他便少與你親近?”
皇後拔下頭上金釵,猛地拍在案上,“上官鎮玨,蘇錦年,難道當真是他們搞的鬼?”
自打上官鎮玨八歲那年重傷恢複,她便不再置他於死地,隻一心撫養在膝下。十幾年來,上官鎮玨一直在暗中招攬勢力,她佯裝不知,派梅有季去協助貴妃,讓他們兩方勢力相鬥爭。
上官鎮玨雖小心警惕,可唯她是從,從未懷疑過。
為什麽,偏偏在蘇錦年出現後,一切都變了?
皇後滿心狐疑,不斷思索蘇錦年摻和的每一件事。
陸蘭提醒道:“娘娘,不過不論怎麽說,曆王殿下都是已故淑妃的兒子,與你才是一家。他若想爬上儲君的位置,即便知曉當年之事,也不敢動你分毫!”
皇後陰陰一笑:“這個侄兒,還真是厲害。”
“至於梅公公的事,奴婢曾探查過,蘇錦年身邊有個小丫頭,便是今天打開機關盒的淩門客。
“她曾受梅公公恩惠。若她知道梅公公之死是因蘇錦年算計,二人必定心生嫌隙。”
陸蘭鎮定自若,仿佛太子被除位是意料之中的事。
皇後幽幽看向她,她便會意,“此事奴婢會一手操辦。”
房門“哐當”一下被合上。
皇後盯住凰紋銅鏡裏的自己,忽地湊近,撫摸上眼角的細紋,“老了,老了……”
翌日一早,蘇錦年便聽人通報,皇後一夜病重,請她前去診治。
綠萍一邊替她梳妝,一邊不悅道:“小姐,太子剛出事,皇後娘娘就請你入宮,是不是有什麽陰謀?”
蘇錦年淡淡開口:“皇後沒了倚仗,自然要來討好。”
“討好?”綠萍詫異,但仔細一想,的確又在情理之中。
整個皇宮,皇後能靠的皇子隻有上官鎮玨。
蘇錦年剛坐上轎子,卻道:“轎夫,去城外月老廟。”
“小姐,不是說要進宮嗎?”綠萍詢問。
“皇後一事,我已不便摻和。此刻,須得去找玲琅。”蘇錦年微微蹙眉。
直到轎子抵達月老廟幾丈外,蘇錦年才下轎往裏走。
剛進院子,就瞧見幾個熟悉的身影。
“郡主殿下,你怎麽來了?”七爺爺拄著拐杖而來,步伐已比之前平穩許多。
“郡主,之前李太醫來過,替七爺爺治了腿!”小乞丐欣喜若狂地擠到一邊,“多謝郡主了!”
另一個小乞丐探出頭來,“我們也聽聞漳州知府被革職,當真大快人心!”
蘇錦年欣慰一笑:“那些貪官汙吏,不光被革職,也該被懲戒!”
七爺爺握住她的手,喜極而泣:“郡主,也替草民向曆王殿下道謝!若非遇到你們,草民的冤屈恐怕得到閻王殿求判官才能洗清!”
眼見一片歡天喜地的場景,綠萍也將那些爾虞我詐拋到九霄雲外。
“七爺爺,你可見到玲琅?”蘇錦年壓低嗓音,目光朝廟後的客房看去。
唯有玲琅那一間,屋門緊閉。
“你來得正好,她在裏頭呢!”一提到這,七爺爺便蹙起眉頭,“說來也奇怪,昨夜玲琅深更半夜才歸來,之後便緊閉房門一言不發,小菜小粥他們去敲過門,可沒有回應!”
蘇錦年點點頭,看向綠萍,“綠萍,讓轎夫將這些米和鹽搬進庫房。”
她這才提步往裏走。
剛叩門幾聲,就傳來玲琅不耐煩的聲音,“我沒事,你們吃自己的就行,不用進來!”
“玲琅,是我。”蘇錦年話音剛落,玲琅便使勁擦擦眼角,趕緊來開門。
“年姐姐,你怎麽來了。”玲琅眼神躲閃,一屁股坐在凳椅上。
“玲琅,你看著我。”蘇錦年牽住她的視線,一臉鄭重,“人死不能複生,你若想知道他為何而死,我可以告訴你。”
“不必!”玲琅卻擺了擺手,“年姐姐,你什麽都不用說,我自己能夠想通。”
她清楚梅有季是惡人;可對她而言,梅有季關心她,更教她輕功與心法,也算是一個“好人”。
“玲琅,是我假裝重傷,逼迫貴妃和皇後除了梅有季。”蘇錦年仍鎮定道。
“年姐姐,你不用和我說的!”玲琅雙手捂住耳朵,將腦袋埋入臂彎,發出痛苦的“嗚嗚”之聲。
“你若生氣,不妨動手殺了我,一命償一命。”蘇錦年從懷裏摸出匕首,推到她麵前。
玲琅猛地抬頭,目光落在泛著寒光的匕首上。
再看蘇錦年一臉堅毅,她終是搖了搖頭道:“年姐姐,你又何必這樣呢!我沒有怪你,隻是有些想不明白罷了。”
蘇錦年牽起她冰冷的小手,“玲琅,人若作惡,便會遭到報應。”
玲琅若有所思地點頭,淺淺一笑:“好了好了,我知曉了!我該去給孩子們上課了。”
正說著,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吵嚷。
“先生,不能進!”七爺爺阻攔。
“為何不能進?我倒要看看何在此開設學堂,蒙騙世人!”一聲粗嗓叫道。
玲琅臉色一變,摩拳擦掌,“又有人來作惡了!年姐姐,你且隨我出去看一場好戲!”
房門被她一把拉開。
綠萍見她眼裏光芒四射,反倒開始替來叫囂之人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