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寺院,李氏那副偽善的麵孔就此卸下,又成了那清高的虞夫人,她打了個哈欠,手絹微微擦拭眼角困倦的淚:“大小姐合該再找人好好學習規矩才是。”

虞歡笑了笑,“夫人倒是有趣兒,我堂堂鎮國公府的小姐,規矩沒學好。”

“傳出去對夫人還有什麽好處不成?”

李氏語塞,郡主早逝,虞歡自小是由她教養的。

前些年她不諳世事,李氏原本抱的是捧殺的主意,想讓人知曉上京驚才絕豔的郡主娘娘生了個不學無術的草包女兒。

為的,是讓人嚼一嚼死去的南安郡主,溫嫦的舌根。

她一生雖早逝卻驕傲清麗,所有人提起虞府的女主人,頭一個想到的絕不是她李思思,而是那枯骨黃土的佳人。

南安郡主身來就是金枝玉葉,從未吃過苦頭,從沒汙點,李氏想讓虞歡,成為南安郡主,唯一的汙點。

“大小姐這是什麽話。”李氏冷哼一聲:“我現如今身為你嫡母,自然得教你怎樣做個賢良淑德的好姑娘!”

有人攙扶著她上轎子,原本這樣的官道路遠,用馬車應當方便些,可李氏怕驚著腹中胎兒,愣是帶了雙倍馬夫要人抬著來寺,抬著回京。

國公夫人的架子擺的十足。

細微風塵裏已經起了知了的叫嚷聲,聒噪的此起彼伏,黃昏攜著薄暮似乎已經能瞧見一兩顆星子。

虞歡眼眸冷了冷,也在阿珂的攙扶下上了馬車,“夫人可別瞎說,我嫡母早已經仙去,您仔細犯了我的忌諱。”

大約是肚裏的孩子真給了她十足的勇氣,她仿佛忘記了那回自稱虞歡母親被她三兩句話懟的無言,又犯起了倚老賣老的老毛病。

李氏冷哼一聲上了轎子,虞歡的馬車被堵在後頭,阿珂駕馬小心翼翼,生怕馬兒一個激動撞著了前頭李氏慢悠悠的轎子。

驚離咬著唇,“小姐,你瞧夫人那金貴模樣。”

“從前郡主娘娘來參拜都沒這樣的架子。”

虞歡挑開窗簾瞧了一眼,李氏獨自坐在轎中,幾個轎夫顛也不敢顛,邊上隨侍的丫鬟站在轎窗邊上等著李氏的吩咐。

倒是極大的派頭。

虞歡閉了閉眼:“隨她去吧,我今兒挺累的,不想同她計較。”

“再說了,她肚子裏懷的是姓虞的,瞧在與我同父的麵上,先讓她好好懷著胎。”

“叫阿珂仔細些駕馬,下了寬闊地界超到她的前頭去罷。”

驚離覺得有些憋悶,又覺得小姐的考慮更加周全,隻能訥訥道了句是。

天光黑的緩慢,虞歡疲累,心中時而想著白柳,時而又想到裴安,更有時會莫名想著卿離,諸多事纏繞在一起,她迷迷茫茫睡去。

又做了個夢,青衫男子撫琴,她於槐樹底下偏偏起舞,落了滿竹林的槐花,隻是撫琴的手是一等一的好看,手腕上有顆小小的紅痣……

“小姐,小姐。”驚離輕輕喚她,她夢被打斷,頭腦有些發漲,“到了?”

“是呢。”驚離替她打了簾子,阿珂已在外頭衝她伸手,她揉了揉發漲的太陽穴,手有些涼,然後下車。

外頭天色是昏暗的沉,她進了府,有丫鬟讓她去前廳用膳。

自打李氏懷孕,祖母和爹都說要讓腹中的胎兒多受些和諧家風的熏陶,日後出生才能不爭不搶嫻靜奮發。

虞歡自然是不信的,但是祖母和爹爹既然想讓這虞府看上去稍稍和平些,李氏倘若不算太過分,她也不會打破這假象。

“好。”她溫吞應了:“我回去換身衣裳,稍後踩著點兒去。”

“今兒在寺院裏呆了一天,衣裳沾了香灰,用膳不幹淨。”

丫鬟是老夫人身邊的,點了點頭,“無妨的,還有些菜沒上齊,大小姐先去罷!”

虞歡笑眯眯應了:“好。”

七歡院,虞歡站在屏風後頭換了件素淨的青衫,裙擺繡的是翠竹,花樣還挺栩栩如生,她想到前些日子盤下的那件無人打理的繡樓,順嘴問了句。

“這衣裳的繡活倒還不錯,是誰繡的?”她轉過身,手指如穿花般係了腰帶。

“是醉生樓的小憐。”阿珂歪頭想了想 ,見虞歡皺著眉,又補上一句:“就是被朱大人和蘇世子為難的那個小丫頭。”

虞歡點了點頭,算是知道了,“阿珂,等會你去瞧瞧白柳的傷勢怎麽樣,倘若傷著了叫蘇常寧用最好的藥治療,銀子我管夠。”

阿珂低著頭應是,心裏又感歎了一下虞歡宅心仁厚。

按理說,白柳這舉動差點將整個醉生樓拖下水,給虞歡惹了不小的麻煩,但是虞歡非但沒半分怨言。

反而耗心費力替她將了朱展一軍,現在還願意花重金替白柳治病。

……

虞歡不知道她心中想法,知道了隻怕也是置之一笑,她對朱展,從一開始就是準備趕盡殺絕的,白柳現在也算是幫了她的忙。

虞歡雖然可以不過問她的以後,但是她心底終歸是待她有幾分憐愛。

前廳,虞歡去的時候菜堪堪上齊,她在祖母邊上落了座,一桌子大葷,醬肘子黃燜雞紅燒肉,李氏懷孕後愛吃這些油水重的。

虞歡眼皮子都跳了一跳,落了座同父兄打了招呼,李氏還沒到,應當也是回房去換了衣裳。

“喲,怎的都不動筷子!”李氏姍姍來遲,“叫妾身不好意思的緊。”

祖母臉上露了笑,瞧見她一日大過一日的肚子,心情就極好,上了年紀的人都喜歡小孩,偏偏虞府的小姐都快要及笄,少爺更是不日就要成家。

李氏這肚裏的小孩 ,她便越發期盼。

“沒事兒,你如今是有身子的人,做事兒慢些也好。”祖母將雞腿掰下一個放在她碗中,另一個落在了虞歡碗裏。

李氏溫婉的垂眸笑著:“謝母親理解。”

然後夾著那雞腿,一口一口,吃的挺香。

虞歡在祖母笑吟吟的目光中,也一口一口咬著那雞腿,肉燉的軟爛,確實挺不錯。

虞姒和虞媃低頭瞧著自己空空如也的碗,對視一眼又各自垂眸,祖母真是偏心。

管木蘭裏頭有聒噪的蟬鳴,冰塊放在四角這前廳也不甚炎熱,身後還有拿著扇子的丫鬟一下一下送風,這頓飯倒是十分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