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倪裳看了一眼蘿衣,不得不說,曲蘿衣的腦子比之側妃不知道好用了不少。她在短暫的傷懷之後,便迅速反應過來誰才是自己眼下的救星。
側妃的宿敵,當是榮安縣主的救星。
沒人在意曲二小姐的生死,但是有人會在意側妃的言行。
曲二小姐被側妃的人馬押解著從清水河畔一路走上朝闕閣的時候,用盡全身氣力準確地把“鳳池宮”三個字傳遞給了一直等在河邊的傅老夫人。
傅老夫人會意,當即去搬了救兵。
中宮這些天因為水雲庵出了變故,為討聖上歡心,便在宮裏偷偷給慧嫻師太做起了法事。
慧嫻身份晦澀,中宮因為操持了此事,已經連著好一陣子都沒有露麵了。
這會傅夫人能請到中宮的口諭,除了傅老的麵子,便是側妃馮氏在中宮心目中的形象實在太過難堪。
傅夫人才見到中宮,剛剛張口提了幾句,言語尚且給側妃留著體麵,便聽見中宮已經惱了:
“本宮最惱恨的便是讓太子把這青樓貨色娶進門,這要是換了本宮從小看到大的倪裳進門,想她識禮又守節,哪會出這一檔又一檔的事!”
中宮甚至沒聽傅夫人把狀告完,便下了口諭:
“多帶些人去,把那青樓貨色給本宮帶回來!這一回本宮定要重重懲戒於她!”
巧夷傳話愈加急促,加劇了榮安縣主曲蘿衣臉上的得意之色。
她滿心以為曲倪裳覬覦中宮之威,求自保之餘必然無心他顧,卻看著原本站著的曲倪裳竟然慢條斯理地挨著桌案坐了下來,抬眼將自己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一遍,才細雨輕聲地道:
“蘿衣,你覺得姐姐為你選的這身衣服如何?”
在這個節骨眼上,曲倪裳就像一個尋常的姐姐,突然關心起妹妹的穿戴,讓曲蘿衣始料未及。
曲蘿衣打量自己,釵環琳琅,華服錦繡,巧夷為其換上的衣飾,華麗有如孔雀開屏、鳳凰招展。
她原先不察,又習慣了以沉默掩蓋自己的缺漏,便以為側妃手底下都是這樣張揚的風格。
這會卻在長姐意有所指的言辭中品出了幾分不尋常。
莫非......
“蘿衣,你以為我要拿回來的東西便隻有區區聘禮嗎?那你可就太小瞧我了。”
曲倪裳給巧夷遞了個眼神,後者點頭會意,將一顆丸藥塞入蘿衣口中,輕而易舉便將本就全身無力的曲蘿衣掌控了。
曲倪裳親手將熏香了的絹帕塞入曲蘿衣的口中,替她戴上自己來時的帷帽,對著掙紮無力、發聲愈發困難的曲蘿衣說:
“蘿衣,李代桃僵的把戲,不隻是你會!青燈苦佛太過淒涼,還是你代姐姐去吧!”
“姐姐呢,勸你不要做無畏的反抗。我手上有兩樣你一定會感興趣的東西,到地方了我會叫巧夷拿給你看的。”
“去吧,別讓側妃娘娘等太久了。”
說完,曲倪裳意興闌珊地擺了擺手,巧夷便連拖帶拽地將已然扮作側妃模樣的曲蘿衣攙扶了下去。一眾護衛、嬤嬤等在朝闕閣樓下,聽得巧夷姑娘一聲吩咐,星夜護側妃啟程,趕在中宮的鑾駕到來之前直奔城外而去。
傅老夫人領著中宮的人到了朝闕閣,堪堪隻望見側妃遠去的馬車揚起的塵灰漫天。
她畏罪潛逃了。
傅夫人關切地問:
“曲二小姐呢?”
立馬便有人指著門口的一輛馬車回道:
“喏,曲府的馬車停在那呢。”
傅夫人望過去,便見曲夫人朱碧落笑意盈盈地自馬車上下來,老遠便招呼道:
“傅夫人,您怎麽在這呢,是來看我們家蘿衣的嗎?孩子呀犯了錯,這會自個也遭了罪,我啊這就把她接回家去了,改日再登門給傅夫人道謝了。”
曲夫人是蘿衣的嫡母,話到了這份上,傅夫人便是有心要見上蘿衣一麵,也不好開口了。
傅夫人為蘿衣辯駁了幾句,又朝著朝闕樓上燈火通明處張望了幾眼,便領著中宮的人回宮複命去了。
暗室裏,韓魁實在憋不住,發出了一句怨言:
“又美又狠,這就是妥妥的禍水無虞啊!殿下,韓魁死諫,這人咱不能帶回甘州啊!”
誠然,韓魁以自己的性命勸諫黎王,實在是太過高看了自己。
黎王一聲令下:
“派人去跟著,看看她葫蘆裏賣的究竟是什麽藥。”
韓魁還要再諫言,被黎王拂袖勸止了。
黎王的視線穿透暗格的縫隙落在曲大小姐身上,旁的什麽言辭便都聽不下去了。
韓魁哭喪著一張臉從暗道離去,一步三回頭希望主子能夠回心轉意。
但是黎王長身挺立、一瞬不瞬盯著曲大小姐瞧的樣子分明告訴他,毒根深中,輕易是解不了了。
雅室內,門窗緊閉。
曲小姐在雅室裏踱步一圈,細看每一個角落,每一處縫隙,然後在一副美人畫作前停了下來。
曲小姐凝視著牆上美人,黎王透過美人的眼眸凝視曲小姐。
一度,黎王以為自己暴露了,他本無意隱瞞於她,藏於暗處,一來是為了守護她,二來也是怕妨礙了她的計策。
黎王蘇懷岷正欲走出,曲小姐卻在靜看那畫作良久後突然轉身,衝著雅室外間呼喚一聲:
“進來吧。”
修齊應聲推門而入,看見滿臉紅疹的曲倪裳,雖驚異,卻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曲大小姐,在下確信不會認錯你的,果然便是你,你的臉怎麽了?”
曲倪裳擺擺手,方才上樓的時候,曲倪裳借跌倒塞給修齊一條絹帕,上麵繡了“倪裳”的小字,他果然會意等在門外。
側妃的人在,修齊無法近前,等到了此時,修齊才終於如願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曲大小姐。
曲倪裳抬眸:
“修齊,我托你查的事情,有什麽著落了嗎?”
她這樣說,隱在暗處的黎王蘇懷岷心念一動,突然有了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果然,他聽見曲倪裳用略顯急迫的聲音問:
“當年梅先生投河前,究竟都發生了些什麽?”
那時曲倪裳久病傷身,知道的一切全賴別人告知。身邊的人統一了口徑,從他們嘴裏得到的回答並不盡然。畫展後,曲倪裳便托了修齊查一查當年梅菉跳河的那些細枝末節。
修齊望著曲倪裳,能為曲小姐分憂是他千載修來的福分,隻是他實則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會令曲小姐如斯痛苦:
“梅先生當年投河之前,在黎王府長跪了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