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王蘇懷岷不得寵,天子為了少看一眼黎王,甚至罷免了兩位新人進宮見禮的儀式,隻派了禮部尚書邱延直帶了幾個宮人前來觀禮。
曲倪裳一路被喜婆、丫鬟簇擁引導著,規規矩矩地進行著成婚的各項流程。
一路遮遮掩掩,過了一關又一關,曲倪裳在團扇後長長地輸出一口氣,引來黎王蘇懷岷的回眸,她迅速將長睫壓下,收攏視線看向自己曳地的大紅裙擺。
直到讚者高呼“送入洞房”,曲倪裳才倉惶地抬起頭,跟隨身前人的腳步,亦步亦趨地朝黎王的寢房走去。
這是曲倪裳第一次踏足黎王的府邸和寢房。
寢房被非常刻意地布置成了喜房的模樣,紅綢高掛,紅燭搖曳,但是從房中擺設和陳列不難看出沒有女主人入駐之前,這裏是何等的空曠與寂寥。
如同所有的婚儀一樣,新郎告別新娘,忙於外頭手下的應酬。新娘忍著轆轆饑腸,等著新郎歸來。
在黎王歸來之前,曲倪裳已然被不知何時懸於堂上的一副《江山美人圖》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拜天地的時候,黎王蘇懷岷看了一眼新娘,一擺手免去了那些俗禮。
如此也省去了曲倪裳內心的糾結:
隔著梅菉之死,隔著蘿衣之身,曲倪裳不確信自己會不會在讚者高呼“夫妻對拜”的時候遲疑潰敗,被身邊人覺出端倪。
此外心中還存了一絲竊喜:
他,是不願意和蘿衣拜堂的。
一副《江山美人圖》勾起了曲小姐心中的無邊往事。
許多年前,她答應畫中人會嫁給她的兒子。
如今,她似乎做到了。
曲倪裳朝著《江山美人圖》長揖到底,心裏想著這便算作拜過高堂了。
耳邊傳來一陣輕笑,黎王的聲音如鬼魅般響起:
“倪裳。”
曲倪裳本能地回眸,紅燭搖曳下,玉冠紅衣的黎王醉意朦朧,無論在他眼前的人是誰,在黎王蘇懷岷的心中眼中便隻有曲倪裳。
方才在外間,韓魁問黎王:
“殿下,我們要戳穿王妃嗎?”
黎王蘇懷岷搖了搖頭:
“將計就計。”
韓魁也有幾分酒意,忍不住道:
“可她也太明顯了些,臉麵倒是抹得挺勻稱的,可是脖子完全沒有著色,乍一看脖臉黑白分明,比那鍾無豔還要顯眼!都當人是瞎子嗎?”
黎王看向韓魁,
“韓先生,你若是覺得你這雙眼睛多餘,本王可以替你收著。”
韓魁趕忙圍魏救趙,自己掌嘴道:
“殿下,屬下錯了,屬下多的實則是嘴。”
“本王也不是沒有辦法讓韓先生變成一個啞巴。”
說完黎王入寢殿,獨留韓魁在風中顫抖納諫:
“殿下,紅顏禍水您不能不防啊!”
新婚這一夜,曲小姐過得頗為跌宕。
黎王醉酒後張嘴就喊她“倪裳”,無論她怎麽解釋,他都認定了她是“倪裳”,驚出了曲倪裳一身薄汗。
此項撥亂反正持續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期間黎王熊抱曲小姐三次,向曲小姐索吻兩次,跌跌撞撞要與她度春風一次。
曲小姐左躲右閃,得以化解的黎王攻勢大約四五次。
失誤的那一次,是黎王抱她實在太緊,扣著她的脖頸不住在她耳邊呢喃:
“倪裳,你終於嫁給我了。”
曲小姐一時心軟,便遷就了一次酒鬼。
酒鬼趁機推進婚儀的最後一項進程,卻聽嬌妻在耳邊循循善誘道:
“殿下,人家睡前都是要聽故事的。”
誠然,睡前故事不是世家貴女的日常習性,隻是曲大小姐靈機一動想要把握難得的機會套話酒鬼。
酒鬼聞言倒向一邊,大紅的喜被映襯著黎王蘇懷岷麵冠如雅玉,他懶懶地支著一側頎長的脖頸,將半張臉轉向高堂上的那幅《江山美人圖》,略顯醉意的星眸深深淺淺地劃過曲倪裳濃墨重彩的五官,最終喉口收緊,落指在曲小姐嬌豔欲滴的一張紅唇上。
他指腹輕推,替曲小姐抹去唇上厚脂,在她倉惶地想要脫離掌控的時候,薄唇微啟緩緩開口道:
“眾所周知,牆上這副美人圖,畫的是本王的母妃:元妃諸熙辰。”
黎王聲音很輕,又充滿了微醺的蠱惑,引得曲小姐不由自主地將脖子往前送,意圖聽得更清楚一些。
卻被黎王蘇懷岷正中下懷地伸出長手環住了纖纖脖頸,與他並榻於繡著“鴛鴦戲水無盡時”的一對交纏紅枕上。
曲小姐理智上想要掙紮,但耐不住心中好奇無限。
本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滿腔孤勇,曲倪裳無視黎王噴薄在其臉上的氣息愈見濃鬱,聽他沙啞著嗓音繼續道:
“母妃家世不顯,能得父皇青睞,全憑美貌出眾和舞技超絕。”
曲倪裳點頭,若非元妃美貌當得起一副盛名天下的《江山美人圖》的無盡吹捧,梅菉一個原本籍籍無名的宮廷畫師也不會為天下矚目,成就畫仙美名。
黎王淡看了一眼那副畫,卻道:
“母妃美貌不假,但所謂元妃之後,天下再無美人,誠不屬實。”
曲倪裳側臉看向近在遲尺的黎王,鬢角帶起的香風卷席著熱浪迷惑著黎王心智,若非他此刻憶起亡母淒涼,又深覺不將往事挑明會引起不必要的誤會,定會將全副心力投射在曲小姐身上。
美人,生來便會勾起男人征服的欲望。
一心要聽故事的曲小姐渾然不覺,嬌唇微嗔,催促道:
“那事實如何呢?”
曲小姐的眼中有紅燭搖曳,黎王的心中有情絲飄搖,脫口而出竟是:
“世間美醜在於人眼,不能概論。倪裳,本王眼中,你便是最美。”
黎王的表白猝不及防,曲小姐無處可逃,一錯手間青絲滑落,萬千情絲盡皆傾覆於黎王身上。
發絲繚繞,更兼心癢難耐。
偏她小聲嘟囔如蟲蟻在撓:
“人且認不清,還瞎論什麽美醜呢?”
黎王朗聲一笑,那笑聲驅拂了曲小姐心中猶疑無數,讓她的嗓音也變得愈加溫柔:
“好好講故事。”
黎王從善如流,那些不能碰觸的往事在她無盡的溫柔裏化成了一個可以言說的故事:
“父皇當時身為皇子,如此不遺餘力為妻子的美貌造勢,隻為了引起當時手握重兵、卻遲遲未在黨爭中站隊的鎮北將軍劉敏真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