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不受歡迎,但既然回了家。路雲起還是進了祠堂,恭恭敬敬地給大哥、二哥、三哥上了香。
大哥、二哥雖死於沙場,但生前有軍銜,死後有追封,英雄事跡被百家傳誦,雖死但不墜將軍威名。
活一世,長短不論的話,也算是功成。
唯有三哥,死於父親鎮北將軍劉敏真沉迷美色的一場賭注。
衝冠一怒為紅顏,成全的卻是旁人的江山。
三哥死的時候,路雲起不過七歲。
他從兩王相爭的戰場上把三哥的屍體拖了回來,卻見主將的營帳裏紅燭不滅,歌舞不斷。
任是路雲起磨破嘴,守門的衛兵也不肯放他進去。
路雲起抱著哥哥的屍身在帳門口蹲了一夜,終於在日出後看到父親劉敏真從大帳中走出,旁邊依依相伴的還有一個女人。
路雲起認得那個女人,畫上的女人。
父親得了畫,如得至寶。夜夜懸於床頭,入睡時看上幾眼,便以為是美人催夢。
畫仙梅菉說,畫上的女人是大雍天下最後一個美人。
父親劉敏真是大雍的戰神,軍功赫赫,威名遠揚,依附他的女人何其多。他們四兄弟便有四個不同的娘親,大大小小的姨娘更是數不勝數,光是名姓裏帶了“欣”和“怡”的便有七八個。
但那些都無妨,父親把力氣用在這些女人身上,卻並不曾把心思放在她們身上。
傳宗接代,才是她們的使命。
三哥的娘親死在父親懷裏的時候,他甚至叫錯了她的名姓。
現在三哥死了,父親依然漠然,隻用一句“埋了吧”終結了自己兒子的一生。
父親的眼神一直停留在那個女人身上,追隨著她的身影一路遠去。
就仿佛魂魄,也已經被她勾走了。
為了那個女人,父親甘願放棄常年的中立,同一個廟裏接回來的不受寵的皇子站邊,替他清除異黨,坐穩江山。
為了那個女人,父親甘願放棄京都城裏的大好前程,跑去偏得不能再偏的甘州駐邊,隻為如她所願,讓她兒子的封地遠遠地離開京都。
為了那個女人,父親在黎王蘇懷岷成年後的每一年不間斷向朝廷啟奏,讓黎王就任封地甘州。
路雲起二十歲那年,十四歲的黎王蘇懷岷到過一次甘州。
那是父親執政甘州以來最大的盛事,甘州府衙門下了層層通令,舊城煥新、坊市重開、荒田重整、戶籍重理,各家各戶都得到了將軍府的貼補,令其衣戴常新,笑口常開。
黎王到的那一日,兩側官員夾道歡迎,軍民盡歡仿若新年。
父親劉敏真極力向黎王蘇懷岷推崇他治下的甘州,就仿佛要把它當做一件禮物獻給他。
可甘州畢竟是邊境,紛爭無時無刻不在發生。
少年將軍路雲起浴血歸來,將赫赫軍功獻於帥父麾下。父親卻全然無視他多日的拚殺,反而將甘州的軍政大印取出,交至黎王手上。
如果說三哥的死,讓路雲起對父親失望了。
那麽父親恨不能匍匐在黎王腳邊的諂媚行徑,才真正令其絕望。
從此之後,路雲起已然預見了自己的命運:為黎王馬首是瞻,走一條父親曾經走過的老路。
他不屑。
他放下了所有少年將軍、戰神之後、百戰之神百世而出的武將榮耀,曆時八九年,從邊境線上一個尋常的販夫變成了富可敵國的神秘客商。
他的武器,從刀槍變成了錢幣。
他的氣味,從汗水變成了熏香。
他的樣子,從將軍變成了紈絝。
歲月讓他再一次遭遇了黎王蘇懷岷,三個月前路雲起從家中出來後,一路南行籌措銀錢,應對日益嚴峻的資金危機,焦頭爛額之際聽到了手下的匯報:
“老板,咱們的資金危機解除了。有個人,往咱們的銀莊存入了一筆巨額的銀錢。”
路雲起問:
“此人是什麽來曆?”
屬下為難地將一錠銀子舉到路雲起的麵前,恭敬道:
“老板,你看看這些銀兩上的刻印便會明白了。”
路雲起才看了一眼,便認出了:茯苓花印,黎王府的私印。
多年來路雲起雖身在商途,滿手銅臭,但黎王蘇懷岷於他而言就仿佛是一個宿命中的對手,路雲起不動聲色地關注著他的日常,幾成一種生活的習性。
屬下見路雲起明晰了黎王身份,才又補充道:
“那個人提了一個要求,他想要放一個女人在咱們金毓坊裏。”
路雲起平淡無波道:
“誰?”
屬下回稟:
“陪她一起進去的內線回話說,那女人自稱自己是黎王的王妃。”
路雲起抬起頭,眼中有疑雲乍現:
“早好幾個月前老頭子就在給他準備大婚的賀禮了,怎麽他沒結成婚嗎?”
屬下也覺得疑惑,趕忙把探知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向自個主子說了:
“結了,前兩天就將大理寺卿曲蕤颺的二女兒娶進門了,新婚第二日就已經啟程前往甘州了。”
路雲起遂評論道:
“他跑得倒是挺快的!京都城中,最近有什麽異動嗎?”
屬下搜尋一圈答:
“無甚,隻有原本存放佛主舍利的那古刹著了火,住持下落不明更兼原本寄宿其中的曲家大小姐,也一道尋不見了。”
路雲起一擺手,他對旁人雜事絲毫不感興趣,視野聚焦處唯有黎王蘇懷岷。
他想起一件事,這回再度離開家的時候,他明顯感覺父親老了。
已過六旬的鎮北將軍劉敏真雖然滿頭烏發,錚錚鐵骨尤可見當年風采,言語間也分明底氣十足,但他真的老了。
因為他竟然挽留了路雲起,用一些陳年的往事:
“雲起,為父知道你一直介懷於我當年將甘州的軍政大印移交給黎王。你隻看到為父做了什麽,卻根本沒有看清黎王蘇懷岷是什麽樣的人?”
“路雲起,你自負於自身武藝,屢屢孤軍深入敵陣。可當年若不是黎王在行軍圖上隨手一指,指出北蠻人的真實意圖,為父火速傳令命人牽製住了北蠻軍的主力,你以為僅憑著你這一腔孤勇,便能夠在十萬敵陣中生擒住北蠻小皇子嗎?”
“雲起,聲名終究是誤了你。為父老了,沒有黎王,你守不住甘州。”
父親言辭曆曆在耳,可是路雲起不服。
為此,路雲起決定多走一趟路,親臨金毓坊,去見一見黎王蘇懷岷落在他手中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