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雲起早已從心裏接納了這個決定。
他嘴上恨著黎王,其實心底卻已經將他當做了楷模。
像路雲起這樣心高氣傲的人,他會在危機時坦然接受一個人的幫助,那是因為他早已在心底承認了這個人的眼見和膽識都遠高於自己之上,而這個人的品性和擔當又經得起歲月的考量。
當初黎王蘇懷岷執意要送北蠻小王子完顏諾還朝,引起了軍中無數非議,可少年的他還是毅然決然地衝破了那些異議,做了那個如今看來很是超前的決定,並一力承擔了那個決定背後的禍端......
“路雲起!”
掙脫開所有束縛的完顏諾終於看清楚了此刻站在自己麵前的人是誰!
竟然是路雲起,九年前孤軍千裏、生擒他的少年將軍。
煞星路雲起,縱使是過了九年,縱使他褪去了將軍的鋒芒,變成了一個慵懶的富商,完顏諾卻始終記得這個在戰場上真刀真槍戰勝過他的宿敵。
落在了黎王蘇懷岷的手上,完顏諾雖口中求死但心底卻想著偷生。
黎王羽翼未豐,又需顧全大局,他好不容易促成了今時今日北蠻王族兩王的對立,又怎麽忍心親手將這樣的局麵摧毀?
黎王將其他的北蠻客商盡數移交,卻獨獨留下了完顏諾,那個時候完顏諾便已經窺見了生機,因而他故意慷慨求死,實則是在以自己的性命向黎王施壓,迫使他不得不放了自己。
可是沒想到黎王非但沒有受完顏諾的威脅,竟然反手將他當做禮物送給了宿敵路雲起。
完顏諾至今都能想起少年將軍當年嫉惡如仇、將刀刃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模樣,那是他九年來的夢魘。
落在路雲起手上,完顏諾覺得自己真的離死不遠了。直麵死亡的時候,完顏諾終於放下了所有的偽裝:
“將軍,不要殺我,求你。”
路雲起上一次這麽恨一個人,是九年前。
如今又恨得牙癢癢,竟是對同一個人。
護送厚禮一路南來的船夫不明所以,偏在這個時候開口道:
“主人,黎王還有一句話讓屬下帶給你,他說:請您擯棄前嫌,與他甘州一會。”
聞聽此言,路雲起再也忍不住了,當即破口大罵道:
“他說擯棄就擯棄嗎?他說會麵就會麵啊!他當老子是家養的畜生嗎?”
路雲起罵了半天,徒手又摔了兩個茶杯,抬腿踹翻了兩個凳子,仍覺得不解氣,瞪著完顏諾猛地一頓瞧,拳頭握得緊緊的,看樣子擺明了就是要拿他出氣。
急得完顏諾大喊:
“路將軍饒命,饒命啊,你若不殺我,我便告訴你路三刀是怎麽死的。”
路三刀這個名字,路雲起很有印象,拳頭揮了一半想起來了:
路三刀,是他牌位上的爹。
當年劉敏真有四個兒子,自以為富餘,便將小兒子路雲起過繼給了死去的戰友路三刀傳宗接代。
誰成想,上麵姓“劉”的兒子都死了,隻留下一個姓“路”的。
就這樣,劉敏真都硬挺著,沒有讓路雲起把姓改回來,足可見他對這位戰友的重情。
年少時路雲起一直想知道“父親”路三刀是怎麽死的,想來應是一段悲壯的故事。
可是劉敏真隻是一個勁地按著他的腦袋給戰友磕頭,卻從來不告訴路雲起他這個便宜父親是怎麽壯烈犧牲的。
所以完顏諾這麽說了,路雲起還真的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完顏諾自以為成功引起路雲起的好奇,便找到了保命的法寶,繼續道:
“隻要將軍放了本王,本王便將當年真相如實相告。”
路雲起隨口便答:“好。”
他如此通達,引得完顏諾不由地懷疑自己是否將條件提少了,慌忙補充道:
“本王孤身一人,哪怕將軍放了我,恐怕也很難活著回到北蠻。本王有個不情之請:將軍可否送本王至甘州?”
完顏諾這樣說的目的,完全是想要先把條件提高些,再慢慢往下砍價。
可是路雲起卻一口答應了:
“好,明日就啟程。”
他突然變得如此通情達理好說話,不僅讓完顏諾心裏犯了嘀咕,也讓旁邊的船夫傻眼了。
船夫出身行伍,在軍中便是路雲起的護衛,一路追隨他至今,深知自家主子和黎王、完顏諾之間的那些宿怨,實在是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主人三思啊,路三刀將軍的往事主人若當真如此在意的話,屬下派人在甘州一帶好好打聽便是了,何苦為這麽件過去了多年的事著了北蠻人的道呢!?”
船夫的表情已經很沮喪了,誰知被他勸到一旁的路雲起的表情更加生無可戀:
“褚明啊,你當我真的在意那些過往嗎,劉敏真那些沙場上的往事再感動不過是英雄斷腕舍命相救,這些故事小時候劉敏真把我過繼給死人的時候我或許還在意過,但是現在我全當它是在唱戲。你家主人我怎麽可能會因為這點事受製於他完顏諾呢!”
這樣說完,船夫褚鳴更加不解了:
“即使如此,主人為何要答應北蠻人的要求?”
路雲起把手一攤,嘀咕道:
“那我要回去甘州總要有個理由的吧,總不能那誰叫我回去,我便屁顛屁顛地回去了呀!多沒麵子啊!”
褚鳴更還是不解:
“江南不好嗎,定遠不好嗎,主人為何要回甘州?”
路雲起眸光斜了斜遠處的完顏諾,歎氣道:
“你當蘇懷岷真那麽好心送份厚禮給我啊,他就是想讓我承認當年那事我錯了唄,眼見狹窄了唄!這完顏諾如今落在我手上,我也得學著他蘇懷岷親手把北蠻小王子送回北境去!”
麵對黎王的詭計,路雲起最後的氣節竟是:
“本將寧願受製於完顏諾,也不願意聽命於蘇懷岷。”
“褚鳴啊,完顏諾一死,北蠻大軍長驅我境,你猜朝廷會不會馳援呢?不會,朝廷正愁沒有削弱鎮北大將軍勢力的機會,說不定不僅不會馳援,還會籌謀著怎麽裏應外合削弱我甘州的勢力!”
九年,果然讓路雲起的眼力見增長了不少。
他終於親自做出了同黎王當年所做一樣的決定。
不過,他對黎王蘇懷岷的“恨”一點也沒有因為這點覺悟減少:
“把那個二十三帶上,讓她暫時頂了路焱的名字,和我們一道去甘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