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然,城府深沉如黎王殿下,這輩子從沒有和“幼稚”這個詞扯上過一絲一毫的聯係。
王妃深夜造訪,劈頭蓋臉便給黎王殿下扣上了這頂帽子:
“殿下,婚約是神聖的,沒有一個女人會輕易拿自己的婚約當做懲罰和報複。”
黎王等著王妃的下文,期待著她的否認,卻見王妃吃力地板著一張假臉,言之鑿鑿道:
“殿下不該陷於兒女情長,當以大業為重。”
王妃為了自己的自由,當真是操碎了心。
黎王蘇懷岷收回流連在王妃身上的目光,目視窗外:
夜空寂寥,月光繾綣,一切都是那樣剛剛好。可近在遲尺的美人卻無心纏綿,端的是一副鐵石心腸。
黎王長歎一口氣,把那口積攢許久的怨氣也一並歎出:
罷了,罷了,感情長短且不論,深淺且不揪,怎麽能叫心愛的王妃懷疑自己的能力與抱負呢!
黎王抖擻精神,將桌案上原本卷著的一疊紙張舒展開,置於王妃的眼簾下:
“這些人王妃都看清楚了嗎?”
這一疊紙張正是那八個宮人的資料,黎王妃反複研究了幾日,對其中內容可以說是了如指掌。她正是從每一個人的成長經曆入手,對她們的性格和內心進行引導,才逐步將她們從內部瓦解。
但是,並非所有人黎王妃都可以拍著胸脯說出一句“看清楚”了,她抬頭看向黎王,指著紙卷上其中一個畫像道:
“這個人,妾身看不清。”
事實上,黎王妃不敢貿然定下八個宮人的去留,深夜造訪請黎王定奪,正是因為她心中仍有顧慮:
八名宮人中有一個人,她始終未能看清。
夜長夢多,王妃還是決定要攪亂黎王的好夢。
黎王蘇懷岷讚許的目光看著王妃,實則王妃能夠透過這些表麵的資料發現她看不清這個人,便已經是慧眼如炬了。
“一個人披了別人外衣和經曆,往往會讓人看不清她真實的想法和意圖,更無從用別人的弱點拿捏她。能夠看清一個人的前提是,這個人是她原本的樣子。”
黎王說完,便留意到王妃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鼻尖、下巴、眼角和臉麵,確認那些假皮全都聽話地呆在她們原本的地方,她才安心:黎王所說的不是自己。
王妃輕咳了一聲後,臉上神色恢複到就事論事的淡然,接口道:
“她究竟是誰?”
“去看看就知道了。”
黎王飛速地執起王妃一隻纖手,拉著她自後門出,穿越幽黑冗長的甬道,在王妃詢問的眼神望向他的那刻,徒然收緊她的腰身,帶著她躍上屋脊,踏足在烏瓦上。
黎王拉著王妃在房頂上小心穿行,一路上王妃的表情都十分嚴肅,亦步亦趨跟著,深怕猜錯一個步點。
黎王以為一路扶搖,王妃嚇著了,在行至高點的時候貼心地駐足,問道:
“王妃可是害怕了?”
卻見王妃猝不及防抬起的眼眸中星光璀璨、雀躍非常:
“殿下,這便是傳說中的飛簷走壁嗎?”
誠然,王妃孤勇,一個人能攀屍洞,下墓穴,又怎會懼怕區區高處不勝寒?
黎王昨日問官驛要了一張驛館的地形圖,他們此時能站在高處得益於驛站房舍遍布的錯落,與飛簷走壁實則差了十萬八千裏。
但是王妃如此興奮且自得,黎王便不忍拂了她的興致:
“額,算吧。”
誰成想,王妃受了他的認可,便有些飄飄然,掙脫了黎王的束縛,便欲獨自在屋簷上行走。
如此逞能,險些滑落屋簷,所幸被黎王眼疾手快給撈了回來。
瓦礫如風鈴般抖動了一陣,傳出的脆響吞沒了王妃的呼吸,她一句後知後覺的“還好”尚未出口,便被黎王用力攬緊了腰身,男人用鮮少的用語重心長的口吻道:
“王妃以為的飛簷走壁、如履平地,是因為有人在前頭為王妃鋪好了路。”
黎王為王妃所做一切都出自心甘,他從不欲對王妃進行道德綁架,卻有些惱怒於王妃的過河拆橋,脫口而出的語氣裏卷入了一絲夜色的悲涼。
“蘇懷岷,你放手。”
王妃並不領情,瞪圓了一雙眼,對著黎王的側臉表達自己的抗議。
因為方才的危機,黎王將王妃幾乎將王妃束縛在了自己懷中。兩人離得如此近,王妃口氣中的溫度被涼風化解成一團朦朧的煙霧,如同一個溫柔而纏綿的深吻拍打在黎王的臉上。
黎王的心口明明漏了一拍,卻還是維係著表麵的無動於衷:
“不放,本王把你帶上屋簷,總不能眼瞧著你摔死。”
“蘇懷岷,”王妃空喊了一聲他的名字,被他緊緊蹙著的眉角打斷了原本的動作,眼神停滯可許久,才低下頭小聲道:
“殿下,我的衣帶......掉了。”
黎王將曲小姐摟得緊,他腰間玉墜勾了她腰上絲絛,她掙脫開他原是要去追那被疾風帶走的私物,腳尖才勾到帶子,就被他不由分說一把拽了回來,還挨了他一通意有所指的教悔。
她原本不聽,要與他賭氣,卻又不得不屈服於他眉間久久不散的惱怒。
寡言淡笑如黎王蘇懷岷,他為數不多的情緒起伏,都給了曲小姐。
羅衣漸鬆,涼意肆侵,王妃又羞又惱,不覺漲紅了臉。
黎王一言不發,扯下墜著玉佩的絲絛,隔著外衣環住了她盈盈一握的腰身,便聽王妃在他正環著她心猿意馬怎麽也係不好一根帶子的時候,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
“蘇懷岷。”
綿長又溫潤,小心又執著。
黎王自王妃身後撤出,看著她明媚的眼睛,星光璀璨過眼即逝,唯有他的影子在她的眼中長久地停留,櫻唇張張合合間有甜膩的聲音溢出,她喊他的名字,比世間所有合歡香都要蠱惑,能輕易地在寒風冽冽中勾出他的烈火與綺念。
他忍無可忍地一把捧過她的香肩,柔聲蠱惑:
“王妃,再喊一遍。”
曲小姐不知自己已然解掉了困住餓獸的韁繩,不明之下開了口:
“蘇懷岷......”
黎王低頭吞沒了曲小姐原本要說的話,淺嚐輒止後一發不可收拾地變成了耕耘不輟。曲小姐百思不得解:無邊蒼穹和漫天星空下,怎麽就讓剛剛還在板著臉教訓她的黎王動了凡心。
曲小姐攀附著黎王,也漸漸忘卻了自己原本要說的話是:
“蘇懷岷,你是不是在我腰後打了死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