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懷岷本無意破壞乾西族人的族規,他所圖隻是:
“懷岷隻想借道,別無他想。懷岷可以保證,絕不會將乾西族的秘密泄露。”
諸熙辰當年決意遠離族群,曾與族中親長起過激烈衝突,她的顏麵在乾西族長諸熙琳這裏並不好使:
“黎王殿下,你當知道我族西遷已久,隱居避世以圖清淨。外界紛爭芸芸,與我乾西族無關,我族無意卷入任何戰局。”
諸熙琳統領一族,不想因為給大雍黎王行方便,而得罪其他勢力。
這樣的事情,看起來雖然是舉手之勞,實則後患無窮。
黎王蘇懷岷並不放棄,句句誠懇,試圖能夠說動乾西族長:
“族長,就在這片古堡上方,正有數十萬黎民和軍士受困,鮮血橫流,浮屍遍野,懷岷此行,是為阻止一場戰爭。懷岷隻求借道,絕不會將乾西族的私密泄露分毫。”
乾西族長看著眼前端穩持重的年輕人,有那麽一瞬她覺得諸熙辰回來了。
當初她決意離開族群時,態度也是這般堅決,她曾說:
“堂姐,一味躲避未必便是長治久安之法。況且我族女多男少,若再不廢除族內通婚的萬惡族規,遲早會失了人心,斷了傳承。”
當年當時,乾西族人口遠比如今繁盛,諸熙琳對諸熙辰所言嗤之以鼻,族人也未把她的警示放在心上。
直到經年過去,諸熙辰所說的話一一應驗。
乾西族偏安一隅多年,自以為與世無爭,但紛爭還是找上了她們。
乾西族人美貌,且祖藏頗豐,議術頗盛,懷璧其罪,又兼自身勢弱,自然便容易遭人惦記。
諸熙辰走後幾年,北蠻皇族派使臣入深山,得見乾西族長,為皇子求娶族中公主。
說是求娶,但強迫的意味十分明了。
諸熙琳是乾西族老族長指認的接班人,彼時諸熙辰叛出,能嫁的便隻有小公主諸熙琅了。
彼時,諸熙琳對妹妹的諸多愧疚,都表現在為其準備的豐厚的嫁妝中。
然而小公主已經長成,有了自己的主見,有了心愛的人。
有諸熙辰的先例在,小公主決意仿效。
卻在逃離部族的時候,被諸熙琳發現了。
諸熙琳後來得知,早在半年前諸熙琅便和一個遊方的和尚過從甚密,公主義無反顧地愛上了和尚,並且要追隨他的腳步前往千裏之外的大雍京都城。
回憶這些往事,讓諸熙琳分外苦痛,若非諸熙辰離經叛道,小公主也不會決意仿效,諸熙琳多年的餘怒此刻全都發泄在諸熙辰的兒子身上:
“黎王殿下,你顧好你自己便不錯了。當年你母親離開時承諾會將乾西族的私密深埋於心底,永遠不對別人說出她是乾西族人。如今她違背了族規,理應受到懲處。既然你母親已然身故,這族規便理應由你來承受。”
乾西族的地宮裏燃有迷香,族人常年習慣此香,不覺異常,異族進入卻會覺得乏力和窒息。
黎王因為體內有乾西族血脈,所以清醒得最快,恢複得也最好。
路雲起和劉孚迦其次,在黎王與族長交談的時候,他們也相繼蘇醒,並將身邊的同伴一一喚醒,此刻自覺林立在黎王蘇懷岷的身後,為其助威。
路雲起憂心甘州情形,急不可耐,附在黎王耳邊對他說道:
“同她們扯這麽多作甚,殺出去便是了。”
母妃曾說過,乾西族宮殿如迷宮般錯綜複雜,若無族人帶領,很容易迷路不說,而且處處有危險。
黎王無懼危險,但軍情緊急,他不想為此耽擱時日。
黎王以眼神勸阻了將軍即將出手的劍戟,對一直注視著他的乾西族長道:
“此事確實是我們理虧,懷岷甘願受罰。”
諸熙琳點點頭:
“諸熙辰的兒子,還算有些擔當。”
如此族長吩咐左右取來荊棘鞭,命她們在祭台兩側就位。
路雲起忍不住問道:
“這是要做什麽?”
一旁一直拿眼睛往他身上偷瞄、關注他一舉一動的乾西族女人小聲回答他的問題:
“拿鞭子,自然是要往身上抽啊,難道要當飯吃不成。”
幾個女人圍在一處,小聲感歎道:
“這些男人長得孔武又俊俏,但是智力卻有些堪憂啊。”
路雲起管不了女人間的長短,追問道:
“那要打上幾鞭子?”
“三十鞭。”
得到這個回答,路雲起心安不少,笑著對身邊人道:
“無事,小時候我爹打我都是五十軍棍起步的,黎王這身子骨,三十鞭下去頂多破些皮肉,養養便就回來了。”
他這樣安慰自己和身邊的同伴,卻又被乾西族女人當作了傻子:
“這位兄弟,不知道你有沒有看清楚,那鞭子可不是尋常的鞭子,鞭子上布滿了剛硬的倒刺,一鞭子下去,縱使鞭子隻觸及皮肉,倒刺卻能深入骨髓,痛楚不言而喻。更何況這倒刺上還淬了腐蝕皮肉的毒物,三十鞭子下去,皮開肉綻不說,那皮肉怕是也要壞死了,這玩意可比軍棍難熬多了!”
路雲起罵道:
“女人堆裏想出來的計謀,果然是毒。”
他說著推了推黎王絲毫不為所動的脊背:
“殿下,你聽到了嗎?”
黎王本不聾,回道:
“我本知道。”
他說著撩起衣擺便欲往那祭台上走,卻被一左一右的人拉住了。
路雲起對祭台上的女族長說:
“這鞭子,能分一分嗎?”
他這無限憧憬的神情,看著不像是要領鞭子,倒像是在討賞。
扯住黎王另一邊袖子的,出乎意料的竟是個北蠻人。
完顏諾恢複氣力和口舌的頭一件事,便是箭步上前拉住黎王蘇懷岷:
“殿下,你們為救完顏諾而來,完顏諾絕非不懂感恩的人,願與黎王共擔荊棘鞭之苦。”
他這樣信誓旦旦,一旁的路雲起聞言卻不覺摸了摸鼻子:
“完顏小王子,實則若不是你提醒,我已經忘了我們此行的其中一個目的,是為了救你。”
“小事而已,不用放在心上啦!”
口舌歸口舌,三人並肩而立,路雲起還是對完顏諾此舉,充滿了欣賞:
想不到這北蠻人,並非全然是喪了良心的。
當初他沒死在自個手上,也算是慶幸之極。
兩位宿敵如此肝膽相照,好意卻遭到了黎王蘇懷岷的斷然拒絕:
“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