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好暗語,司空郡主再次靠近副將的耳垂,咬耳道:
“黎王來了,劉敏真先放一放。”
副將眼神閃爍,兩隻手本能地撕扯著頸上索命的繩索,一腔苦水無處述說:
誠然,他從來也沒有想過要對劉敏真不利。
他剛才接近劉敏真的目的,也不是為了要殺死他。
雖然這確實一度是他當初潛伏入甘州軍軍營的目的。
以埋伏在甘州軍中的時長和職務論,他宋思源都是甘州軍中埋藏最深的奸細。
他奉東宮命令,埋伏多時,一直謹言慎行,如屢薄冰,才得以在劉敏真的幾輪清洗中活下來。並且趁著戰亂後甘州軍中兵士多有傷亡漁翁得利,爬上了劉敏真帳前副將的位置。
位置高了,想法也就多了,副將宋思源並不想在此時暴露自己。
換言之,他還想再裝一裝。
一方麵,將一個半截入土的劉敏真除去,已經不足以回饋他潛伏多時、處處設防的艱辛,也不能滿足他對功成後富貴權勢的渴求。
他曆經種種險境,好不容易得到了劉敏真的信任,不想就此止步。
這些時日以來,副將已然成為甘州軍中諸多奸細的首腦,如果他依照原計劃按部就班地從中斡旋,甘州軍的軍營勢必早已大亂,劉敏真也遠撐不了這麽久。
他之所以遲遲沒有動手,是因為他在等一個人,他想要把那人一同卷入紛爭中,借他的人頭為自己博得最高的名利。
那個人便是即將到來的甘州之主,黎王蘇懷岷。
而另一方麵,他也在為自己的命運深感擔憂。對於東宮而言,他隻是一個小人物,一個隨時便有可能被割舍的小人物。誠然,他接到的任務是置劉敏真於死地,置甘州軍於絕境,但劉敏真和甘州軍又何嚐不是他這個默默無聞的人存在的全部意義呢?
他努力在甘州軍中扶持自己的勢力,企圖實現自己對甘州軍的進一步掌控,進而凸顯自己的價值,讓自己成為東宮、黎王心中不可輕易小覷的人物。
這樣的圖謀尚未實現,卻被一個女人擋在了他的麵前。
女人的出現提醒他:他的身份隻是一個不見光的臥底,宏偉藍圖、建功立業不是他一個小人物可以企盼的高地。
女人的出現意味著:甘州的臥底們迎來了他們新的首領,此前他所有的努力都會成為別人青雲直上的既有功績。
副將望著眼前的女人,沉默既是他的回答,亦是他的反抗。
郡主不懂他的反抗,以為那隻是來自下屬的絕對服從。
好在眼下他們雖然目的不同,卻有著高度的共識:
劉敏真不能死。
場麵上,北蠻人正有序撤退,漸漸解除了對這支深入北蠻人陣營的甘州軍的合圍之勢。司空郡主深知宋思源就是甘州軍中奸細的首腦,但她不能將他就地正法,因為這個人死了,她就沒有全盤的把握,將甘州軍的奸細盡數鏟除。
不久前,她帶領幾名護衛方一到達甘州軍營,就照著名單清除了一波東宮奸細,卻也得知了讓她絕望的消息。
有奸細臨死前告訴她:
他們中有人得到了劉敏真的青眼,成為了他的副將,正追隨他出戰北蠻軍。
非但如此,這名副將十分能幹且頗具野心,他不僅統管著他們這些外來的甘州軍奸細,還趁著戰亂在甘州軍中策反了不少軍兵,扶植的軍中力量不容小覷,而那些人的名姓除了副將誰也不知曉。
蟲蟻之禍,果成燎原之勢。
劉敏真衝陣在前,又帶著這等毒瘤,可謂屋漏偏逢連夜雨,死難在一開始就已經成為了一種必然。
麵對這個局麵,司空箏蕪頗為頭疼,她縱使能夠將名單上的這些人殺盡,卻無法將甘州軍中副將扶植的奸細根除。
彼時,司空郡主聽著軍營外鼓角爭鳴,遙望遠處硝煙滾滾,在軍士報信“主帥危矣”的噩耗聲中,豁然起立,她心意已決,卷起手中長鞭便不管不顧地衝了出去。
郡主忘卻生死,腦中熱意唯有:
這老家夥若是死了,本郡主誇下的海口要怎麽收場呢?
一貫獨來獨往、以毒辣孤僻的麵目對抗世俗和流言,哪怕被京都城中貴女王孫孤立多年也絲毫不在意的司空郡主,本以為自己早已百毒不侵、不在意旁人眼光,竟然在此刻如此在意自己對黎王和王妃許下的諾言,為此甚至可以不顧自己的安危!
也許孤獨久了的人一旦有了同行之人,便會分外珍惜與他們同行的緣分和機會。
司空郡主滿心都是劉敏真的生死,馭馬時遙遙望見那名副將正接近劉敏真,心頭突突直跳,想也不想就揮舞長鞭把副將一把勾了過來。
勾過來後,郡主有過一瞬的遲疑,她怕激起副將破釜沉舟的反抗,因為她知道副將身邊必然埋伏著許多他親手扶植起來的心腹,也確實在宋思源身後看到了許多雙蠢蠢欲動的眼睛。
但司空郡主沒有退路,她口述暗號亮明自己的身份,以統領的身份要求副將罷手,也在副將沉默的應對中漸漸放鬆了警惕,她的命令一步步探觸著副將的底線:
“叫這裏你的人都站出來,跟我去截殺黎王。”
誠然郡主並不知曉副將的沉默卻並非是聽令,麵對甘州的亂局宋思源的心境已經發生了變化,他此刻所圖謀更為遠大,鎮北將軍是他攀登的梯子,他又怎麽會輕易謀求他的性命呢?
況且此刻北蠻軍已散,甘州大軍臨近,他和他的部署若是輕易暴露了身份,縱使能讓劉敏真和他的親信覆亡,誰又能保障他們的性命呢?
誠然他是棋子,卻不是全然沒有想法被牽著走的棋子。
宋思源緩緩地從司空郡主的鞭下撤離,逃出升天後,迅速築起了周身防備,他細細打量著眼前馬上美豔張揚的女人,對身後甘州軍兵道:
“快殺了這個女人,她是東宮派來的奸細。”
冷不防被出賣,司空郡主聞言杏目圓瞪,難以置信地望著口出此言的副將,卻被已然有了準備的副將帶人按住了馬頭、扯住了長鞭。
司空郡主跌落馬背,轉眼便卷入濟濟人頭中,不負方才的盛氣淩人。
風水輪流轉,不過須臾,司空郡守便被人扣在了副將宋思源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