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將軍劉敏真是流血不流淚的戰將,他早已將生死看淡,他不會樂意看到自己和手下軍兵為自己的傷病而悲戚,相反地他更樂意身邊的人待他如初,給予他一如從前的敬重。
換言之,像劉敏真這樣半生戎馬、錚錚鐵骨的漢子,在他的情感需求中,被需要遠遠大於被關懷。
有些人,還是一如既往地需要老父為自己操心。
隻是分不清,他究竟是裝的,還是本性如此。
跟著路雲起走進來的,還有一臉凝重的司空郡主。
劉敏真被路雲起激起的滿腔怒火在望向司空郡主時逐漸熄滅,進而化成了一縷長長的歎息。
有些秘密,藏在無盡的因果裏,很難說出口,但卻到了不得不如實以告的時候。
經曆了這一場劫難,劉敏真早已看清,有些罪惡不應該隨著他的死被永遠地帶進墳墓裏。
因為那個高高在上、俯瞰天下的人,他原本不配。
“這婚約本就是一場騙局,郡主便是最大的犧牲品。”
劉敏真站在小輩的麵前述說這一段不足為外人道的過往,才深覺世道輪回,都是報應:
“一切的根源,都是因為多年前我所犯下的那個錯誤。”
鎮北將軍直白的陳述,擊中了黎王蘇懷岷心中的隱痛,他轉目看向旁處,心裏卻已經明白了劉敏真即將述說的那個故事,必定與伴隨他成長的那段豔聞息息相關。
賬外有小廝適時捧著一幅畫卷進來,當著眾人的麵展開。
毫無疑問,是那幅讓梅菉成名,讓元妃出格,讓劉敏真變節的《江山美人圖》。
劉敏真仔細地看了這副畫幾眼,便對黎王蘇懷岷拱手道:
“殿下,這幅畫,是假的。”
母親的音容令黎王深陷,他一時竟也沒有分出眼前這幅《江山美人圖》的真假,直到劉敏真一語道出其真偽,黎王才定睛細去看那幅畫,
畫上母親音容相貌、衣著色彩都與原畫並無端倪,若說有異,大約便是紙墨的材質,看上去有些微的不同。
便是黎王收藏此畫多年、時時追憶,也很難真切地說出其中的端倪,反而是劉敏真一語道破:
“每當臣看向畫卷中娘娘的眼睛,無論從哪個角度,都能感覺到娘娘在衝著臣微笑。誠然,這副畫已然是臣所見過的仿品中絕對的精品,竟連這一點精髓也準確捕捉到了,並且很好地呈現了出來。”
“差一點,就連老朽都騙過了。”
“不過,娘娘告訴過老臣,在梅菉畫就這幅畫的時候,她便已經知曉了其用途。所以雖然她那時極盡配合地笑著,心裏卻是無比悲戚的。至此之後,老臣每次看這幅畫作,都能從娘娘的笑顏中看出幾分悲戚。”
“然而,老臣從眼前這幅畫中卻感受不到那一份悲戚,故而老臣才斷定這幅畫應該是假的。”
黎王懂畫,首先便以構圖、著色和筆觸去判斷畫的真偽,卻因仿者的用心不能一眼看透;
反而劉敏真不懂畫,僅憑感知便一語道破了畫作的真偽。
如此,也讓在場眾人窺見了他對已故元妃的感情,遠比謠言所傳,更為深刻:
“老臣仰慕元妃,從見到這幅畫作起便沉溺不可自拔。當世人盡皆知,老臣是因為元妃,才決定同當今站隊。”
劉敏真早已過了衝冠一怒為紅顏的年紀,但提起元妃,心中激烈澎湃依如往昔,隻是在觸及黎王緊鎖的眉頭和冰封似的側臉時有所收斂,他輕咳一聲後,正色道:
“世人總是熱衷於對男女情事添蛇畫足,他們根本就不懂我對元妃的感情。”
“我敬她如神明,怎敢有絲毫的褻瀆!”
路雲起與司空郡主麵麵相覷,轉而偏轉目光齊齊看向黎王。
當今使出美人計、以元妃色誘鎮北將軍以求支持時,劉敏真已然是個久經人事、兒子成群的成年男子,可他聲稱他對元妃娘娘的感情不摻雜一絲雜念,就仿佛是一個純情的少年在對抗人性的必然,讓人難以置信。
難道在大雍王朝盛傳了幾十年的宮闈秘辛竟是一個柳下惠的故事。
路雲起和司空郡主擺明了就是不信,他們齊齊看向黎王,便是企圖從他疏離淡漠的眼眸中看出點端倪,印證他們的立場。
黎王卻絲毫不理會兩人**裸的眼神,他看著那幅偽造的《江山美人圖》,柔聲說道:
“出來吧!”
能短暫騙過黎王的畫師,當世隻有一個。
捧著畫作的小廝挺直了原本佝僂的脊背,抬起了原本低垂的頭顱,一張黑黝黝的麵容露了幾分狡黠與竊喜,她衝著黎王笑時,一雙小鹿眼撲閃撲閃恍若大漠裏耀眼的星辰,縱使蕭肅端莊如黎王蘇懷岷,也不禁在她露臉的那一刻,彎了唇角,鬆了眉目。
他朝她伸出手,眷戀和思念悄然爬上剛毅俊朗的眼角眉梢,柔情與蜜意匯聚在心口,傳染到她被他牢牢抓住的那隻手上。
眾人眼裏有如神明的黎王,在見到王妃的那一刻,重新沾染上了人間煙火氣。
他問她:
“你信嗎?”
黎王蘇懷岷無疑是被這段緋聞中傷最深的人,童年的悲慘、父母的漸行漸遠、他自己遭受到的來自父親的打壓和世人的浮想,究其根源,全部與這段豔聞有關。
雖然如今的黎王已然具備了足夠強大的心理來麵對這些流言與蜚語,但是曾經因此而產生的迷茫和隱忍,還是不可避免地影響了他成長的經曆,並且永遠地留在了他的性格裏。
他說過他恨梅菉,他恨劉敏真,那都是他所無法和解的過去。
但他願意把未來交給一個人,聽從她的建議。當黎王妃眨巴著眼睛,說:
“我信。”
黎王甚至未曾聽其說出緣由,便不假思索道:
“你信,我便也信。”
黎王對黎王妃的信任與聽任,沒有原則,也沒有底線。
好在,黎王妃也不是一個全憑熱血、私下定義的人。
她這麽說,這麽做,實則有自己的見解與判斷:
“一個關注女人眼睛大於身體的男人,他的忠誠與信仰,是可以被信任的。”